第413章 对食
陈庆国比谁都清楚,王鹦鹉不是自己要走的,更不是因衡阳王丧事被暂且搁置,是被人硬生生挤出去的。
茗蕊自视甚高,一心想攀龙附凤,挤破头要做太子身边的人。可太子眼里从来只有王鹦鹉,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
陈庆国,明明看透了一切,却选择了沉默。
只因他心底藏着最见不得光的念想——他喜欢茗蕊。
哪怕他是个残缺不全的阉人,哪怕茗蕊对他只有利用与鄙夷,连正眼瞧一瞧都嫌晦气,一心只巴望着太子的恩宠,他还是甘愿为了那一点虚无的念想,帮着瞒下了所有。
刘休远质问时,是他编了理由,硬生生把事情压了下去。
他亲手把太子与王鹦鹉之间,砌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刘休远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合上书卷,殿内瞬间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
殿中静谧无声,烛火被穿窗的夜风拂得轻轻摇曳,跳跃的光晕落在刘休远清隽却憔悴的侧脸上,将他眼底化不开的思念与落寞映照得愈发清晰。
陈庆国垂手立在紫檀木书案旁,脊背绷得笔直,烛火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他垂着眼睑,长睫彻底掩去眸底翻涌的阴暗与卑微,他压下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扭曲,声音压得极低,温驯恭谨,听不出半分异样:“殿下,天色已然不早了。”
刘休远缓缓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中深重的疲惫与郁结,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力的倦怠。
陈庆国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动作恭敬又娴熟,伸手轻轻拢了拢案边摊开的书卷,指尖微凉,动作一丝不苟。他依旧垂着眸,神色恭谨谦卑,一副全然为储君着想的忠心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奴婢伺候殿下安歇。”
他躬身退让,语气温顺得无可挑剔,将所有阴鸷、偏执、自私尽数藏在谦卑的皮囊之下,任由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这场无人知晓、无人看透的荒唐罪孽
刘休远已经阖目睡下,呼吸尚算平稳,只是眉头微蹙,似是睡不安稳。陈庆国见状,悄然退身带上门扉,轻得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回廊里夜风更凉,卷着檐下落花的碎香,扑在脸上竟有些刺骨。他拢了拢衣襟,步履沉稳地往偏殿方向去。刚转过抄手游廊,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提着食盒,袅袅而来。
茗蕊。
她今日穿了件水碧色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鬓边簪着支珠花,衬得面容愈发娇俏。只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急切,泄露了她的心思。
陈庆国脚步骤然顿住。
夜色浸黑了他眼底所有温顺恭谨的假面,方才侍奉太子时的谦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阴鸷寒凉。他立在廊下阴影里,半边身子隐在梁柱的暗影之中,冷冷睨着步步朝着寝殿靠拢的少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掌心攥出一片刺骨的凉。
茗蕊提着食蕊缓步走来,目光第一时间就瞟向皇太子寝殿,只见殿内灯火早已熄灭,四下静悄悄的,显然刘休远已经安寝。
她心里顿时落空,这一碗精心慢炖的桂花羹,本就是特意做来讨好太子,想借着夜半送汤,博取几分青睐。眼下殿门紧闭、灯火已熄,根本没机会近身。
念头一转,茗蕊立刻有了盘算。
茗蕊一眼便认出廊下的人,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厌弃与不耐。她打从骨子里憎恶陈庆国,憎他阴沉诡谲,憎他残缺卑贱,更憎他时时刻刻拦在自己身前,拿捏着她的把柄。可她比谁都清楚,王鹦鹉的事情全靠陈庆国一口咬死隐瞒真相,替她遮掩了所有算计。
这人是她唯一的护身符,她万万不能得罪。
瞬息之间,眼底所有的鄙夷与厌烦尽数藏得滴水不漏,眉眼瞬间染上柔软温顺的笑意,她提着食盒快步上前,嗓音软糯亲昵,刻意放低了姿态:“陈哥哥。”
这一声哥哥,甜得虚伪,柔得刻意。
她垂着眼,一副乖巧依赖的模样,心底却冷冷嗤笑:不过是个靠着阴私手段拿捏人的阉奴,也配我如此尊称?若不是你还有利用价值,我多看你一眼都嫌污秽。
陈庆国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胸腔积压整日的戾气,竟被这一声虚假的亲昵熨帖了大半。
王僧绰的冷眼、旁人的轻视、身体残缺的自卑、欺主的惶恐,所有堆叠的委屈,在这声“陈哥哥”里,荒唐地消解了大半。
哪怕知假、知伪、知利用。
他也甘之如饴。
。我知道你夜夜守在东宫当差,寒夜值守最是辛苦寒凉,特意炖了热汤给你暖身驱寒。”
这话半分真半分假,漂亮又妥帖。
心底里,茗蕊只觉荒唐可笑——不过是送不出去的东西,随手施舍给这个卑贱残缺的阉人罢了。可面上她演得情真意切,眼底温顺纯良,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陈庆国整个人骤然一怔。
白日在公主府被王僧绰当众折辱、句句刁难的委屈,连日藏在心底的自卑阴寒,在这一刻轰然消融大半。
哪怕他隐约知晓,这份温柔来得太过凑巧,太过刻意。
可他甘愿自欺。
晦暗的眼底瞬间覆上滚烫的动容,所有阴鸷戾气尽数散尽,只剩下卑微又滚烫的珍视。他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缓缓抬起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茗蕊纤细柔软的手腕。
指尖触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时,他甚至不敢用力,怕惊扰了这片刻来之不易的虚妄温情。
茗蕊肌肤一僵,心底猛地窜起刺骨的嫌恶与膈应,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抽手。可她死死压下所有情绪,依旧垂着眼,维持着羞怯温顺的模样,任由他握着。
陈庆国的声音放得极轻、极哑,带着几分来之不易的暖意与动容:“你有心了。”
他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郁尽数被抚平,只剩下软软的沉溺。片刻后,他看着眼前故作乖巧的少女,想起殿中熟睡的太子,心底五味杂陈,终是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与叮嘱:
“茗蕊,你安分些。”
“太子今日……又想起王鹦鹉了。”
夜风穿过廊柱,簌簌作响。
他字字低沉,如实告知。今日白日、夜半,太子数次沉默失神,句句问询、次次回想,心心念念,全是那个被他亲手挤走的王鹦鹉。
他一边贪恋着茗蕊此刻虚假的温柔,一边又清醒地知道——
太子的心里,从来没有半分她的位置
茗蕊立刻会意,连忙软声应道:“我都听陈哥哥的,必定安分守礼,绝不惹出事端。”
她温顺应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心底却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而陈庆国握着她的手,沉溺在这份虚假的亲近里,一边替她盘算处境,一边藏着自己无人知晓的痴心与煎熬,立在沉沉夜色回廊中,任由晚风拂满心口的残缺与偏执。
她愈发温顺地垂着眼,刻意放软了语调,语气甜得发腻,继续哄着眼前人:“我都晓得的,全靠陈哥哥处处护着我。以后我再也不乱跑惊扰殿下,安安稳稳听话,不让陈哥哥为我为难。”
茗蕊说着,极轻地挣了挣手腕,动作柔弱又乖巧,像是害羞的模样。
陈庆国立刻顺势松开了手,生怕力道重了伤了她半分,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可只有茗蕊自己知道,方才被他触碰的肌肤,早已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与厌恶。她飞快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摩挲了几下,竭力抹去那阴冷干涩的触感,心底满是嗤笑与不屑。
陈庆国未曾察觉她细微的嫌弃,只当她是少女羞怯,望着她姣好柔和的侧脸,晚风拂动她鬓边珠花,摇曳的光影晃得他心神恍惚。
他轻声叮嘱:“夜深露重,快些回去歇息。羹汤……我收下了。”
他舍不得拆穿她的假意,舍不得打碎这独属于自己的片刻温柔。一碗随手相送的羹汤,一句刻意讨好的关心,就足以让他甘心情愿,为她赴所有黑暗,揽所有风霜。
茗蕊甜甜颔首:“那陈哥哥也早些歇息,夜里值守千万保重身子。”
客套周全,滴水不漏。
说完,她再不恋栈,提着空空的食盒,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半点不留恋。
廊下只剩下陈庆国一人。
夜风卷着落花扑在他身上,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温柔得近乎虚幻。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心口,眼底温柔褪去,重新翻涌出沉沉的阴鸷与偏执
夜色更沉,廊上风寒彻骨。
茗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游廊尽头,步履轻盈,走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曾回头。
陈庆国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还空空地蜷着,掌心残留着方才触碰她腕间的微薄暖意,可那点暖意转瞬就被夜风啃噬殆尽,只剩一片刺骨的凉。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只精致的食盒。
鎏金铜扣,素纱笼面,是茗蕊方才递给他的。
他缓缓弯腰,将食盒拾起,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抚过盒面细腻的纹路,心口那处残缺空洞的地方,又酸又胀,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知道。
这碗桂花羹从来不是为他而炖。
是太子睡了,送不出去了,方才落了空,才轮得到他。
是退而求其次,是随手施舍,是哄骗安抚,是漂亮又廉价的人情。
可他偏偏甘之如饴。
陈庆国转身,缓步走向廊下僻静的暖阁。这里是他临时歇脚的地方,狭小冷清,常年无人问津,最适合藏住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与狼狈。
他点亮案边一盏孤灯,昏黄微弱的灯光摇曳跳动,将他孤瘦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单薄又孤寂。
打开食盒,一碗桂花羹还冒着丝丝余温,清甜的桂花香袅袅散开,温柔缱绻。
他执起银匙,缓缓舀了一勺,送入唇间。
甜糯温热,入喉暖胃。
可咽下之后,心口却愈发酸涩发堵。
他慢慢一勺一勺喝着,吃得极慢,像是要把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暖意,一寸一寸封存进荒芜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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