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下一步计划
明月居一楼。
冷风夹着冰粒子,顺着门缝往里灌。大堂里没有火盆,冷得像个冰窖。
两名伙计缩着脖子,正拿一块发黑的抹布,用力蹭着桌角的陈年油垢。
“昨儿晚上那煞星,你瞧见没有?”
高个子伙计压低声音,抹布在手里绞出一股脏水,滴在脚背上。
“五两一锭的雪花银,啪地砸在柜台。吃那只烧鸡,连皮带骨头一块儿嚼。嘎嘣嘎嘣响。我躲在楼梯拐角听着,活像义庄里饿醒的死尸在啃人骨头。后背直冒冷汗。”
矮个子伙计四下踅摸一圈,凑近了些。
“可不是。那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城西走水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端酒进去,腿肚子直转筋,生怕他一伸手,把我也给生撕了。”
门槛处,光线骤暗。
一阵刺骨寒风猛地推开半扇木门。
两名伙计同时抬头。抹布僵在桌面上,下巴半张,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堵死。
荀安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酸秀才单衣。脚上一双沾满黄泥的旧布鞋。
他习惯性地缩着肩膀。左侧断裂的肋骨被麻布死死勒住,每走一步,粗糙的布料便在皮肉上剧烈摩擦。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极稳。没有半点声响。
两名伙计浑身过电般一抖。
说曹操,曹操到。
矮个子伙计双腿打摆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迎上前去。
“爷……爷您来了……还是……还是楼上雅间?”
荀安没有看他。
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两块碎银,“当”地砸在柜台的算盘上。
木算珠被砸得七零八落。
“烧鸡。切两斤熟牛肉。最烈的酒,两坛。”
下这句话,荀安越过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直奔三楼雅间。
伙计盯着柜台上的碎银,咽了一大口唾沫,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厨。
三楼雅间。
荀安推开临街的木窗。
寒风倒灌,吹乱他额前粘着灰土的碎发。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前。伙计送上酒肉后,当即退下。
荀安拍开泥封,没有用碗,直接提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犹如吞下一把带刺的刀片。
酒精冲刷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刺激着四肢百骸的神经。
左肩胛骨的烙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麻痒。
他闭上眼,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钻心的剧痛强行压下。
再睁眼。他目光穿过窗棂,俯瞰长街。
此时已经是晌午,大规模的搜捕结束,但戎州城彻底乱了。
一队重甲巡卒踩着整齐的步点,蛮横地撞开挡路的行人。
街角那家卖杂货的铺子,木板门被两名甲士用刀柄生生砸烂。木屑飞溅。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被甲士扯着头发,从柜台后拖出。
胖子双膝跪地,膝盖在结霜的青石板上磕出两团血印。
“军爷!军爷开恩!保城粮前天刚交过啊!”
甲士没有废话。刀鞘抡圆,狠狠砸在胖子的嘴脸上。
门牙伴着血水飞出。胖子惨嚎倒地,捂着脸疯狂打滚。
两名甲士冲进内室,抱出两匹布帛,扛起半袋粟米,扬长而去。
斜对面的窄巷口。
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趴在泥水里。
昨夜逃难,她摔破了唯一的米袋。此刻,她正用冻得生满冻疮的双手,将那些混着泥沙和冰渣的粗糠,一点点拢成一堆。
一匹巡防营的战马疾驰而过。
铁蹄落下。不偏不倚,重重踩在妇人的手背上。
“咔嚓。”
极其清脆的指骨碎裂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战马嘶鸣远去。马背上的骑卒连头都没回,手中马鞭反而抽得更响。
妇人没有喊。她抱着那只血肉模糊、完全变形的手,把头死死埋在满地泥沙的粗糠里,浑身抽搐。
街两侧。
门窗紧闭。门缝后,窗纸破洞处,藏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怨恨。
犹如火药桶,只缺一点火星。
荀安放下酒坛。
他扯下一块沾满粗盐的熟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粗糙的肉丝塞满牙缝。他嚼得极慢,极细。
李祥是个枭雄。但他算错了一步。
他在戎州城布下的高压,已经绷断了百姓最后一根弦。
城西苗兵大营,一万名断了神仙汤的苗人正在发疯。李祥别无选择,三万精锐主力必须死死钉在那里。
防暴乱,防营啸。
这就意味着,总督府空虚,四门守卫空虚。
荀安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
在满是油腻的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陋的戎州城防图。
指尖抹过城西大营,画了一个死叉。
接着,指尖游走,停在城南。
重重一点。
南城,死牢。
那是戎州城里,最深、最臭、也最危险的泥潭。
里面关押着什么人?
交不起保城粮,被强行抓去充军的平民壮丁。
被扣上莫须有罪名,抄家灭门,家破人亡的商贾。
还有那些得罪了李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死囚。
成千上万。塞满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这些人身上,背着血海深仇。
他们没有退路,没有明天。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吃李祥的肉,喝李祥的血。
只要一脚踹开那扇包铁的牢门。
只要斩断他们手脚上的精钢镣铐。
只要在他们手里,塞上一把卷刃的柴刀,一根削尖的木棍,甚至是一块带棱角的石头。
这群皮包骨头的死囚,就会化作这世上最恐怖的饿狼。
他们会疯狂地冲上街头,冲击总督府,冲击城门。用血肉之躯,去填平李祥引以为傲的城防。
借刀杀人。
荀安要借的,是戎州城这股积压了数年的冲天怨气。
他摸向腰间。
束带上挂着的竹筒,空空如也。
五个时辰前,城西火光冲天之际。那只灰色的信鸽,已经带着最高绝密的军情,展翅飞入夜空。
破局的刀,早已出鞘。
距离戎州城八十里外。
盐马古道。
白起的大军依然在慢吞吞地行进。
三十面三丈高的“白”字大旗,迎风招展。战鼓擂动,声传十里。
漫长的辎重车队,车轮碾压着碎石,轰隆作响。
但只有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知道,那些蒙着厚厚油布的辎重车里,装的根本不是粮草。
是一车车填满石块和泥土的麻袋。
这是一场戏。
一场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专门演给李祥,演给霍正郎,演给全天下看的弥天大谎。
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正蛰伏在冰雪之中。
戎州南门外十里。
落鹰林。
一万名全身重甲的精锐甲士,宛如一尊尊黑色的铁浮屠,静静立在齐膝深的积雪中。
没有生火,没有交谈。
战马的马嘴被皮革死死勒住。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
甲士们冻得嘴唇发紫,眉毛和胡须上结满冰霜。他们握着长矛和斩马刀,如同没有生命的铁块。
统领关胜站在阵前。
他吞下一口混着冰渣的雪水,死死盯着戎州城南门的方向。
只等城门一开。这一万钢铁洪流,便会踏碎那座天险。
与此同时。
戎州城西。摩天岭绝壁。
刀削斧劈的悬崖,光溜溜不生寸草。寒风卷着冰雪,犹如刀割。
五百名死士,卸去了所有厚重的甲胄。只穿贴身短打。
他们咬着匕首,腰间缠着飞爪和长绳。
十指死死抠住岩壁上的细小裂缝。指甲翻卷,鲜血涂在灰白色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领头之人,正是霍去病麾下副将童恩。
他单手挂在悬崖半空。抬头仰望那座高高在上、依山而建的戎州城墙。
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童恩吐掉嘴里的冰渣。右手猛然发力,将飞爪甩向崖顶。
精钢爪尖死死扣住城墙垛口的青砖。
只要天一黑。
五百死士,神兵天降。
荀安劫开死牢,乱民冲击总督府。
死士趁乱强夺南门绞盘,放下吊桥。
关胜一万重甲长驱直入,踏平戎州。
荀安收回思绪。
他端起酒坛,将最后一点烈酒倒入口中。
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粗布单衣上。
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
戎州城的丧钟,已经握在了他的手里。
只等入夜。
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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