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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一万头吃人的野兽


天光大亮。

城西的火扑灭了,黑烟却没散。焦臭味顺着西北风,死死盖住了整座戎州城。

长街全面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士手持长矛,挨家挨户踹门。

“滚出来!查户籍!”

街面乱作一团。木门碎裂声、妇孺哭喊声、刀背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几名巡卒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那汉子满脸是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墙根死角,几个百姓缩在一起,压低声音。

“东街的陈木匠被抓了。说是昨晚去军营闹事。”

“老庙全烧成了白地!听总督府那边当差的说,李大人当场斩了守卫统领。”

“最要命的不是这个。我二舅子在苗兵营当差,说是熬药的铁锅全砸了,草药也烧没了。那帮苗蛮子今天没喝上药,在栅栏里直挠墙,指甲都挠劈了,满手是血!”

“老天爷……那可是一万个活阎王。要是压不住冲出来,这戎州城还能有活人?”

一队巡逻兵逼近。几人立马闭嘴,作鸟兽散。

……

西街,陈安家。

木门少了一扇。昨夜被甲士踹碎。冷风毫无遮拦地灌入屋内。

灶台冷透。水缸结着一层厚冰。

王氏瘫坐在门槛边。眼眶红肿充血。泪水早已流干,只剩干涸的盐霜糊在皲裂的眼角。

炕上,三个孩子缩在一床破被子里。

最小的女儿才三岁。饿了一天一夜,连哭声都发不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十岁的大儿子死死搂着弟弟妹妹,嘴唇冻得发紫,一动不动。

“娘……饿……”二儿子发出蚊蚋般的呢喃。

王氏身子猛地一抽。

她站起身。双腿发麻,膝盖重重磕在木桌角上,却没有感觉。

陈安被抓了。进了李祥的大牢,没有活路。家里连一粒糠都没剩下。

留给她的,只有三天后充军的死路。

充军,或者饿死。

王氏走到墙角。从一堆烂木头底下,扯出一根搓得发硬的麻绳。

搬过一条缺腿的板凳。踩上去。双手将麻绳抛过黑乎乎的房梁,打了个死结。

绳圈垂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三个孩子。

带他们一起走吧。留在这吃人的世道,活受罪。

王氏双手抓住绳圈,将脖子探了进去。

脚尖踮起,正要踢翻板凳。

“啪嗒。”

紧闭的木窗格被外力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倒灌,吹得房梁上的麻绳剧烈摇晃。

一个灰扑扑的布袋越过窗台,砸在土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王氏脖子一僵。双脚死死踩住板凳边缘。

她转头盯住那个布袋。等了半晌,窗外死寂。没有任何脚步声。

她手忙脚乱地从绳圈里退出来,跌撞着扑向布袋。

双手剧烈颤抖,解开扎口的细麻绳。

布袋敞开。

白。刺眼的白。

极细的精制白面。没有掺一粒沙子,没有混一根麸皮。在这饿殍遍地的戎州城,这半袋白面,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刺眼。

王氏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白面顶端,压着一张发黄的草纸。

王氏不识字。她捏起那张纸,指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大儿子听见动静,从炕上爬下。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母亲身边。

他上过几天私塾,认得些字。

接过草纸,大儿子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极低。

“粮不露白。”

“顾好孩子。”

“你夫君……快回来了。”

短短十五个字。

王氏如遭雷击。死寂的眼珠子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陈安没死!

有人在救他,有人在保他们母子!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那张草纸。大步走到灶台前,将草纸塞进灶膛最深处。

接着,她冲到房梁下。一把扯下那根麻绳,团成一团,狠狠塞进柴火堆底。

没有一丝迟疑。

她抓起灶台上的铁瓢,用力砸碎水缸里的厚冰。舀水。

双手插进白面里,捧出满满两捧。和水,揉面。

动作快得出奇。干脆利落。

最小的女儿在炕上翻了个身,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王氏没有回头,双手用力揉搓着面团。

活下去。

死守住这半袋面。拼了命,也要把孩子拉扯到夫君回来的那天。

城西,苗兵大营。

天光惨白。西北风卷着地上的白霜,吹不散这方天地的浓烈血腥。

两万戎州精锐甲士,死死钉在苗营外围。

里三层,外三层。

最前排,三千面半人高的生铁大盾重重砸入冻土。盾牌边缘首尾相扣,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盾阵后方,长矛林立。五千杆精钢长矛斜指长空,矛尖闪烁着连成一片寒芒。

更远处,八十架床弩一字排开。绞盘咬合,弓弦绷紧至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成人手臂粗细的破甲巨箭,箭头直指大营木栅栏。

死寂。

两万人的军阵,听不到半句交谈。

寒风刺骨。前排盾牌手的额头,却不断滚落豆大汗珠。汗水砸进眼眶,刺痛无比。无人敢抬腕擦拭。

他们握着刀柄的指节,根根泛白。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使得生铁大盾磕在冻土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他们在怕。

栅栏内,一万名苗兵,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喝到神仙汤。

断药的反噬,正在这群人体内彻底爆发。

粗木栅栏后方,犹如真正的无间地狱。

一个赤膊苗人扑在碗口粗的木柱上。十指成爪,死死抠住木纹。

木屑翻飞。他的指甲齐根断裂,鲜血顺着木柱汩汩流淌。他浑然不觉,张开长满黄牙的大口,疯狂啃咬捆绑木桩的生牛皮绳。

牙龈崩裂,满嘴鲜血。皮绳被硬生生咬断一截。

更多苗兵从地上爬起。

他们原本涣散的瞳孔,此刻完全被赤红充血替代。眼白消失,只剩骇人的血色。

有人抱着脑袋在冻土上疯狂翻滚。头骨“砰砰”撞击地面,砸出一个个血坑,泥土混着血肉糊满脸颊。

有人用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肉,抠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试图扼杀体内那股万蚁噬心的剧痛。

铁链哗啦作响。

一万人的低吼声汇聚在一起,在空旷的大营上空回荡。盖过了城外的风声,震得外围两万守军耳膜发麻。

“列阵!死守!”

高台上,守营统领拔出腰间长刀,嘶声狂吼。他的嗓音劈了岔,透着掩饰不住的战栗。

“没有李大人将令,任何人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栅栏内。

异变突生。

一名身高九尺的极壮苗兵,猛地从血泊中站起。

他双手戴着精钢打造的重型镣铐,中间连着粗大铁链。

只见他抬起左手,死死按住右腕关节。牙关紧咬,双臂肌肉瞬间膨胀,青筋如黑蛇般暴突。

猛地反向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营地内尤为刺耳。

腕骨被他自己生生折断。

他面无表情,将那只软绵绵、血肉模糊的右手,硬生生地从精钢铁环中生拽出来。

皮肉翻卷,白骨外露。整层手背的皮被铁环彻底刮落,鲜血如注。

他挣脱了束缚。

失去镣铐的壮汉苗兵,发出一声震天狂吼。合身撞向两丈高的粗木栅栏。

“轰!”

粗木剧烈摇晃,顶端积雪簌簌落下。

他双手抓住两根木桩,断裂的右手腕骨直接卡进木缝。双臂发力,竟要将那深埋地下的木桩生生拔起!

“放箭!射死他!”统领挥下令旗,双目瞪圆。

“嗡——”

弓弦爆鸣。

十几支强弩射出的重箭,化作黑色闪电,瞬间贯穿那名苗兵的宽阔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死死钉在后方的拒马原木上。箭簇从后背穿出,带着大蓬血雨。

前排的戎州甲士们长出一口气。

那口浊气还没吐完,便死死卡在喉咙里。

被钉在拒马上的苗兵,没有立刻死去。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前插满的箭杆。

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一根刺穿肺叶的箭羽。用力往外一拔。

鲜血呈喷射状涌出,溅出三尺远。

他扔掉带血的箭矢,抬起头。

嘴角咧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笑声中,血沫从他嘴里不断涌出。

他迈开双腿,拖着被钉住的身躯,硬生生向前走了一步。

木屑纷飞,伤口被箭杆彻底撕裂,肠子顺着腹部的巨大创口滑落半截。

他踩着自己的肠子,又走了一步。

“疯子……全他娘的是疯子!”

前排一名举盾的甲士,精神彻底崩溃。

他丢下生铁大盾,连滚带爬地向后方军阵逃去。裤裆湿透,屎尿齐流。

“逃啊!这根本不是人!杀不死的!”

恐惧如瘟疫般,在两万大军的军阵中疯狂蔓延。

十二个时辰将至。

一万头失去理智、不知疼痛的野兽,即将破笼而出。

这戎州城,已是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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