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鹌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行政中心。紫堇的脚步异常轻快，甚至带著点跳跃感，几步就超过了苏冥，轻盈得像阵风般跃下门前几级石阶，裙摆划出一抹灵动的弧线。

    「我说，你这几天心情好得有点过分了吧？」苏冥快走几步跟上，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几日的疑惑。尽管两人同样被繁杂事务缠身，但紫堇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感，实在是有些怪异。「白骨印记的难题解决了呀。」紫堇侧过脸，阳光下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当然开心！」

    「呃，就是要继续之前的升级步骤吗？」苏冥追问道，「不需要修改？」

    「当然！」紫堇张开双臂，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只要再去一趟祖灵之地，骨龙形态，就能由我们两人一同驾驭啦！」

    苏冥点点头，星镐的访问行程为期两天，那么（去祖灵之地的事）可以安排在后天。

    他开始询问另一个问题，「舞会的事情，你之前不是明确表示没兴趣参加的吗？」

    紫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是没问题。」苏冥语气平和，「但你不该那样对待玛格莱丽。」

    刚刚只是工作会议，苏冥不太理解紫堇的做法。

    紫堇脚尖一踢，一粒小石子「嗖」地飞出去，骨碌碌滚远。

    「偶尔……稍微任性一下，也不行吗？」她的声音低了些。

    「只是小事。」苏冥叹了口气，「关键是你我都不会跳舞。星镐可是带著王后出席的，晚上的礼节性开场舞怎么办？难道我们俩在舞池中央大眼瞪小眼？」

    紫堇闻言，下意识地揉了揉光洁的下巴，歪著头。刚才一听到「女伴」这个词，她就炸毛了，完全没想过其他。

    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个问题。

    进入实验室，苏冥和紫堇见到了斯黛西。

    出乎他意料的是，鹌鹑研究员也在场，并且维持著人形态。他略显局促地坐在一张硬质靠背椅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泛白，整个人透著一股坐立难安的气息。

    然而与之前相比，鹌鹑此刻虽仍有紧张，却多了几分鲜活，显然这段时间的治疗成效斐然。「其实是鹌鹑要见你们。」斯黛西开口解释道。她侧身，手掌温和地按在鹌鹑的肩膀上，声音带著鼓励，「放轻松，你可以的。」

    鹌鹑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几个字：「你……你们……好。」

    「你好。」苏冥回应道，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鹌鹑的目光不自在地飘向一旁，「那个，栗鸮学者，骨王学者……我叫德维拉。」

    「我知道，你是称号学者「蓝孔雀』的弟弟。」苏冥点头道。

    「我这几天……找到了一条……利用劣质魔法水晶的可行路径。」德维拉说完，像是找到了避风港，立刻转过身。

    他手指有些急切地敲击键盘，激活了桌上的电脑，「通常来说，水晶中的杂质含量一旦超过百分之九，就会被判为彻底无用的废矿。」

    无需直面众人后，德维拉的话语明显变得流畅起来。

    魔力水晶中的杂质不仅会稀释纯度，更会严重干扰内部魔力的流动。每一分杂质，都会让十倍以上体积的水晶魔力变得难以驾驭。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你们矿石浮选车间的各项工艺技术。」德维拉操作著电脑，「并在魔法水晶上进行了详细测试。」

    屏幕上展开了一个视频窗口，旁边还同步显示著复杂的关联数据图表。

    视频画面中，德维拉将一块杂质含量高达百分之十三的魔法水晶，放入一个装著透明液体的高频超声池中进行处理。

    之后摄像头，切换到电子显微镜的画面上。

    原本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德维拉将播放速度加速一百倍后，可以看到在持续的高频震动下，水晶内部以杂质微粒为核心，开始产生蛛网般的细微裂纹，随后晶体结构如同被无形之手瓦解，一点点碎裂开来。德维拉又点开一份电子表格，里面密密麻麻填满了数据一一不同超声波频率、能量强度、作用时长，以及搭配的上百种浸出液配方和工艺条件组合的实验记录，详尽得令人咋舌。

    德维拉不仅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实验的结果，还生成了统计分析图表，对海量数据进行量化处理和趋势挖掘，找寻更优化的解决方案。

    「斯黛西，这些操作……你还没掌握吧？」苏冥无法掩饰地惊讶。这不单是电脑操作的问题一一目前基地只为工控系统和监控平台，开发了针对异界人员的简易U1界面，其余复杂的应用系统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地球文字。

    除了苏冥、紫堇，苗欣勉强算半个，其他人是无法独立操作这些的。

    「我教了一些涉及电脑操作的地球语言，给德维拉。」斯黛西解释道。

    「但这学习速度也太惊人了。」苏冥由衷感叹，不到半个月时间，这简直是怪物般的学力。德维拉停下了操作，但还是没有完全转回头来面对他们，「可能……我需要更详细地介绍一下自己。」「比如？」紫堇突然道，「你调配的炼金浸出液比例，明显采用了「蓝孔雀范式』来计算。前后每一轮实验，你尝试了上百种不同的配方组合，算式也改出了二十多个变体一一为什么你比「蓝孔雀』本人，更精通他发明的理论？」

    「因为。」德维拉的声音带著一丝坦然，「我哥哥……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学者。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他替我站在台前应付社交，替我承接研究课题，与资助方沟通，发表科研成果……我其实对他别的方面都没意见，唯独他顶著我的名义，四处拈花惹草这件事………」他停顿住了。  

    苏冥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悄无声息中，又来了一尊大佛！

    「很好。」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这位脸色稍许还有些苍白的学者，「那么，我们现在该如何称呼你？蓝孔雀，还是鹌鹑？」

    「鹌鹑吧。」德维拉低声回答道，「我更喜欢这个。」

    「幸会，鹌鹑学者！」紫堇的眼睛也在瞬间亮了起来，遇到优秀的同行者，总是值得由衷庆贺的事情。「幸会。」鹌鹑也回应道，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我们……继续？」他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

    「好！」

    「当超声波频率设定在兆赫兹范围，同时功率密度达到每升一百瓦特时。」德维拉指向屏幕上密密麻麻数据中的一行，「持续三小时超声处理后进行浮选，最高能获得纯度达百分之九十九的矿石，但产率……仅有百分之十五。」

    苏冥的目光扫过相邻数据，发现若将纯度要求放宽至百分之九十八，产率竟能跃升至百分之五十五。「倒是可以将不同纯度等级的产物，通过工艺进行分级，区别利用。」紫堇道。

    「是，这个在试验性系统建立起来后，可以持续改进。」德维拉道。

    两人还想探讨细节，但苏冥却打断了。他提出关键问题，「经过这套工艺处理，我们得到的全部是极其微小的水晶碎粒吧？」

    德维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旁边的实验台。他从柜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著比芝麻粒还要细碎、闪烁著微弱星芒的魔力水晶。

    他将一小撮碎晶倒在黑色绒布上，然后拿起一把极其精细的镊子，耐心地夹起一粒粒碎晶，辨认出魔力流方向后，再将其插入一团透明的导魔凝胶中。

    「我差不多知道结果了。」紫堇道，「这是蓝孔雀……抱歉，鹌鹑深耕的领域。他利用的魔导液，将这些碎片水晶的魔力，聚集起来一同工作。」

    果然，紫堇话音才落，一个微缩型的不灭明焰法阵激活。整团凝胶亮起了起来，在试验台上散发著稳定的辉光。

    「不错！」苏冥赞道。

    虽然需要借助魔导液这点，不方便日常或者个体战斗中使用。但是在可以固定的场地上使用，驱动大型魔导设施，是肯定没问题的。

    「但你刚才为了确保所有碎晶的魔力流向一致，是一粒一粒调整插放方向的吧？」苏冥指出了问题，「一颗成品水晶的体积，至少相当于上万粒这种碎晶。靠手工操作，效率恐怕……」

    「是的。」德维拉坦率承认，这是他技术突破后的一个重要障碍，「如何实现高效率的定向排列，是我下一步必须攻克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向苏冥和紫堇，努力控制视线不飘向别处，「我展示这个阶段性成果，一是希望申请获得更核心的精密仪器使用权限。二是……请求你们向矮人王国采购一批不同产地、杂质种类和含量尽可能丰富的劣质水晶矿样。」

    「这些都没问题。」苏冥很干脆地应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这一次，德维拉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手指再度绞紧，「关于我哥哥……我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强烈怀疑……他的死并非意外。」

    苏冥与紫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顶尖学者非正常死亡的疑云，两人早有猜测，只是被纷繁事务缠身，一直无暇去好好探究。

    现在看来，这位「鹌鹑」可能正是因为被哥哥顶替了身份，才侥幸躲过了针对「蓝孔雀」的杀局。「我哥哥虽然……很渣，但毕竟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德维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压抑的痛楚，「所以……我想查出他死亡的真相。如果能找到凶手.……」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请帮我复仇！」

    他擡起头，「我愿意加入末骨狂械，并竭尽所能进行我热爱的研究工作。这……便是我的条件。」「成交。」苏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成坚实的拳头悬在空中。

    德维拉看著那只手，犹豫了片刻，最终也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拳头，带著生疏和一丝决然，用力地与苏冥的拳头碰了一下。

    「……承蒙……关照。」他哑声道。

    事情告一段落，苏冥和紫堇也没多和德维拉多聊。毕竟怎么看，这只「鹌鹑」今天的社交值，已经透支了。

    「他今天表现已经创纪录了。」斯黛西如是道。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中心大楼。

    苏冥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长长呼出一口气，「今天的收获真是不错，好消息接二连三的。」「当心点哦。」斯黛西带著笑意跟了出来，「有句俗语是，欢乐的尾声，常常是怪物破门而入的前奏。」

    「………你别乌鸦嘴，」苏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好不容易所有事情，都开始走上正轨。」「我看到顽石那家伙了。」紫堇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行政中心前一队正在换岗的矮人护卫，「斯黛西，你不是有事想和他聊聊吗？」

    「休斯；顽石？」苏冥有些意外，「那位矮人圣阶牧师也来了？」

    「呐，正乔装改扮混在护卫队里呢，那大胡子粘得真敷衍。」紫堇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我都快忍不住想去扯一下试试了。」

    「是那位啊，我看到了。」斯黛西点点头，「方便的时候，我去「偶遇』他一下。」

    矮人王国，潜龙山矿区。

    这里是一处规模不大的魔力水晶矿脉，虽然产量不高，却以无与伦比的纯净度闻名，是矮人王国顶级魔晶石和晶核的核心来源。

    一队佩戴著安全督察徽章的矮人抵达了矿场入口。在严格核验过身份后，他们进入了内部，开始对矿区的采矿流程、安全控制环节，以及通风口、支撑结构等硬体设施进行细致巡查。  

    队伍中有两人气质迥异，他们是来自安全调查部的探员。这两人并未跟随大队，而是像幽灵般专挑最偏僻的角落深入，甚至亲自攀下竖井，检查那些早已废弃的支巷。

    虽然无法预知光明神殿会采取何种手段，但踏遍矿区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总不会有错。然而，一整天的排查下来，无论是常规的安检队员还是这两位探员，都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潜龙山矿区本就不大，日头偏西时，所有检查项目都已完毕。安全稽查队员们拍打著制服上的岩灰，陆续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两名调查员也随行其中。马车启动，颠簸著驶离矿区。其中一人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目光忽然被潜龙山外围一处凹陷吸引。那里并不起眼，但随著夕阳余晖的映照，隐约看到有一个矿坑入口。

    「哦，那是废矿「龙尾』。」随行的矿务部老职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潜龙山主矿脉的尾巴，杂质多得没法看，矿脉也断得七零八落，几十年前就彻底废弃了。」

    「我们这次的筛查任务指令里。」一位调查员想了想，「似乎没注明，废弃矿坑要不要算在调查范围内？」

    另一位调查员沉默片刻，灰色的眼眸扫过那片荒凉的坡地，「既然顺路到了，就过去看一眼，也耽误不了多久。」

    曾经去过这里的那位老职员，主动请缨带路。其余人留在马车上，车厢里弥漫著等待的沉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夕阳已将山峦染成金红。半个小时过去了，进入矿洞的三人还未返回。「那里面就只有一个主井，看一遍要不了这么久的啊。」领队喃喃道，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他挥挥手，让两名矮人去那个黑洞洞的废矿入口看看情况。

    两人才跳下马车，脚下的大地就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震颤。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废矿深处猛然炸响！

    冲击波裹挟著遮天蔽日的烟尘和碎石，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矿洞口狂暴地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周边的一切光线！整个山体都在痛苦地呻吟，显然矿洞深处发生了剧变。

    「该死！」稽查队长吼了一声，魁梧的身躯直接从车厢撞门而出，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他立刻向手下中速度最快的一位嘶吼道，「快去潜龙矿！用那里的通讯魔法阵发布最高级别警报！」

    他是知晓这次安全生产大检查的真正内情的，也不相信一个废弃数十年的死矿坑，会「恰好」在此时此刻，发生如此规模的坍塌。

    答案只有一个一一他们何其「幸运」，或者说何其不幸，一脚踩中了这场引发全王国大普查的正主！翻腾的烟尘尚未落定，几道身影在其中出现。他们周身笼罩著一层浓郁的圣洁光晕，仿若白色的火焰在燃烧。飞扬的尘埃如同畏惧般自动退避数尺，无法沾染他们一丝衣角。

    「是日神殿的那帮神棍！」稽查队长瞳孔骤缩，沉重的符文战斧「锵螂」一声，从马车上取下，紧握在手中。

    所有矮人紧随其后跃下马车，武器纷纷出鞘，在他身侧一字排开。

    凛冽的杀意，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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