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书籍与选择

埃诺比娅小跑著穿过走廊，将一张刚刚抄写的通讯法阵报文递给苏冥。

    「收到了紧急秘密通讯，来自矮人王国的！」

    苏冥接过展开，上面是圣牧顽石以官方名义发来的、关于矮人内奸埃炉的详实审讯记录。

    他认真读完，发出一声感慨，「魔力水晶……无论在哪里，都是牵动全局的命脉啊。」

    「战略资源从来都是如此。」斯黛西倚著控制台道，「你不如设想一下，假如我们现在失去了煤炭和石油的供应会怎样。」

    「倒也是。」苏冥将那份报文递还给埃诺比娅，「拿去交给洁露丝，让她展开对应的排查工作。然后替我向矮人王国回函，表达一下谢意。」

    「好的！」埃诺比娅应声离开。

    苏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基地忙碌的景象，心中开始思考。

    光明神殿名为「剔骨」的刺杀计划，随著矮人内部间谍的落网，以及星镐王临时变更会晤地点，已然宣告流产。接下来己方只需按部就班，做好各项安保防御措施即可。

    但函件中提到的强袭计划，会是什么样子的？光明神殿，真的有能耐做出强攻末骨狂械基地，这样强横的事情吗？

    苏冥突然想了起来，自己这边还有个高级俘虏。

    「纳斯塔娅的情况怎么样了？」他转回身，看向斯黛西。

    斯黛西在监控系统上操作控制台，输入自己的权限密码。一块屏幕切换，显示出一个来自医疗中心的画面：在特制的束缚病床上，一位女性被牢牢固定著，双肢和躯干都缠绕著约束带。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神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医务人员对她进行治疗。

    「纳斯塔娅的体征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了。」斯黛西介绍著情况，「但她本人……完全没有求生的意愿。强制治疗下，身体机能的恢复非常缓慢。」

    这位纳斯塔娅，就是红脊矿坑刺杀行动中，被苏冥生擒的刺客。她的双臂当时被大口径武器轰断，大量失血，加上在矿道深处吸入了大量二氧化硫气体，伤势极其严重。

    这段时间的救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她始终表现出极其强烈的抗拒，对任何讯问更是完全不配合。「纳斯塔娅的灵魂上，缠绕著神约派烙下的死士枷锁。」斯黛西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驱散它了。」她看向苏冥，「到时候我们可以上各种手段，来获取信息。」

    苏冥点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中的病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定要搞清楚，这位刺客教官，到底是谁派来的！」

    苏冥返回行政中心时，出版社的成员正推著几本大，进入其中。

    那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大书」长度足有一米五，宽度也接近一米，书页采用硬质填料，厚实得如同床板。

    时间已经是五月底，空气里开始浮动著燥热，几位成员都在出汗。苏冥推开办公室，开启了空调，登时舒爽的凉风送出。

    异界虽然有降温法阵，但是在持续和稳定性上，完全不如空调，更何况电几乎不要钱，而魔法水晶又昂贵得要死。

    出版社成员将那些样书搬了进来，展示给苏冥看。社长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开始向苏冥汇报近期的情况吞电兽翻译地球语言与异界通用语的能力，如今已发展成熟。只需翻译人员做一遍润色，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高质量的译稿。

    地球这边的写手与画师，宛如无底洞一般倾吐著作品。这让出版社的成员很怀疑，如果不是印刷车间已经负荷拉满，他们的产能可以碾压整个世界十倍以上。

    而在销售端，成绩更是喜人。这些「文化」产品，蔓延速度远远超过了苏冥推广的初级化工品。「目前销售上发展最快的是银月森林，超过矮人王国10%了。」社长向苏冥汇报导。

    「银月森林这些浓眉大眼的家伙……」苏冥感慨世风日下，「我们的「文化泥石流』计划，推进得如何了？」

    这些常规产品不过是敲门砖，用于与书商建立联系，搭建销售网络。苏冥真正的目的，是推广那些在故事里掺杂大量私货，揭露光明神殿当权者「神约派」肮脏内幕的绘本。

    这些包裹著趣味和三俗的产品，将如同生命力顽强的霉菌，在民众间扩散。在持续不断的传播中，潜移默化地撕扯掉神约派虚伪的圣光外衣。

    「借著畅销书的掩护，「泥石流』系列的销售已经全面铺开。」组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目前这部分的利润，已经占到出版社总收益的35%！」

    末骨狂械出版社出品的书，故事新奇，装帧整洁清晰，在异界迅速风靡。各地经销商都在疯狂催货，至于具体来自哪里，面对滚滚而来的金币，这些精明的经销商们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等等，」苏冥眯起眼睛，「我记得强调过，「泥石流』系列要薄利多销，亏本也行的？」他不能理解，这怎么还挣上钱了。

    「我们是按照您的指示执行的，会长。」组长连忙分辨道，「可这些故事非常引人入胜，我们根据书商的要求，推出了精装本和豪华版一一光这部分的利润，就实在是惊人。」

    精装本和豪华版，显然不是平民百姓能染指的。苏冥不禁感慨，异世界的有钱人，还真是舍得。苏冥拿起桌上，他们带进来的样书书册，材质和印刷质量上相比开始的「普通版」提升了许多。他现在，有种拿著地球的感觉了。  

    「这个就是精装本。」社长介绍道。

    「那豪华版又是什么名堂？」苏冥询问。

    「哦，和精装本完全一样，就是在扉页加上作者的「亲笔』签名，附赠大幅的彩色海报，还有男女主角的手办人偶。」社长回答道，「根据红猪的建议，我们把木头雕出形状，刷上彩色颜料，再烙个专属的L0G0，顾客竞然就愿意掏两个金币来买！」

    「黑市上炒到原价的三倍多了。」旁边一个组员忍不住插嘴道，「会长，我们要不要加大这方面的投入，提高产量？」

    「不用，一步步来。」苏冥无奈地摆摆手，「先用豪华版把市场喂饱，接著再推限量版，之后周年纪念版什么的也可以安排上。」

    「还是会长高瞻远瞩！」社长喜形于色，「这样我们的利润还能再翻几番！」

    苏冥却暗自叹了口气。他对商业没啥研究，单纯只是在地球上的时候，被这一套收割得熟练了。他翻开出版社的财务报表，看到汇总数据后，那口气叹得更沉了。自从来到异界，他一路费劲心力，总算建立起这偌大的生产基地。

    结果工业产品的出口额加起来，竟然完全比不上「颜色产业」的拓展速度。

    不过苏冥还是在报表是看到一个好消息，就是大尺寸「龙本」的销量远超过预期，如此昂贵而且巨大的册，竟然卖出了两千多册。

    能从龙手里赚到钱，就意味著有一批巨龙，又不得不来苏冥这里劳作。

    苏冥很得意于自己的灵机一动。他扫了一眼倚墙而立的巨书，这些绘本以巨龙为主角，每本的分量少说也有七八十公斤。

    这大小对龙来说，也就是相当于人类之于小人书的尺寸。

    但封面上的文字，陌生而扭曲。苏冥起初以为是龙语，此刻静下来细看，却发现不是。

    「这是什么文字？」苏冥指著「大书」询问道。

    「半身人语啊。」社长回答道。

    难怪苏冥不认识，但得到答案的他更加困惑了，「特供给龙看的书，为什么用半身人的文字？」社长一脸茫然，「这不是您特意吩咐，为半身人市场开发的吗？」

    「等等！」苏冥觉得脑子有点乱，「我什么时候说是给半身人的？」

    社长困惑不已，「巨龙题材的故事绘本，半身人群体才是消费主力啊。而且这个开本尺寸，在他们那边广受欢迎。销售额的百分之九十，都是他们贡献的。」

    苏冥闭著眼揉了揉太阳穴。他决定放弃深究这其中的逻辑，也实在懒得去想像，那些矮小的半身人买这种巨型画册，究竞是作何用途。

    工作汇报结束，出版社的一行人带著那些样书正要走，紫堇迎面走了进来。

    她纤指轻擡，悬浮术和法师之手同时释放，将大大小小的书从他们手中抽离。随后学者小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留下书离开。

    苏冥一头雾水地看著紫堇，只见她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旁坐下。指尖微动，一本封面香艳的绘本便飘然落入她掌心，女孩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翻阅起来。

    「怎么了？」苏冥忍不住问道。

    紫堇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我看看书而已，你忙你的。」

    「见………」苏冥完全摸不著头脑，「是白骨印记的修正上，不顺利吗？」

    「没有，那个问题的根源已经找到。」紫堇回答道，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我看完就走，你不用管我。」

    苏冥只得转回头，开始处理星镐国王即将来访的事项。但身旁「哗啦、哗啦」的翻声，像小爪子一样不断搔刮著他的神经。

    「这位小姐姐。」他终于无奈地放下笔，揉著眉心，「我真的很欢迎你坐在这儿，但和一个异性一起……「鉴赏』这类读物。」他思考著用词，「这场景和感受，实在过于特别。」

    紫堇终于擡起眼皮，瞥了苏冥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将目光转向旁边倚著墙的巨大「龙本」，随意地伸出一条腿，用脚尖一勾，将厚重书页踢过一页。

    天气很热，她只穿著一件浅色的薄棉短裙，白皙修长的双腿一览无余。女孩脸颊上还残留著刚才在户外被灼热阳光吻过后的淡淡红晕，一滴细小的汗珠正沿著她精巧的下颌线悄然滑落。

    苏冥再也无法忍耐，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文件拍在桌上。

    他按下桌角的通讯水晶，「埃诺比娅，把和矮人大使的会晤时间往后推。其他访客，除非是十万火急，否则一律后延！」

    「好的。」

    结束通话，苏冥深吸一口气，转向紫堇，「0K，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他看著女孩，「别告诉我，你只是突然对「通俗』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

    紫堇的目光终于从手中那本描绘著暧昧画面的绘本上移开，又扫了一眼地上摊开的巨大龙本，最后才落到苏冥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

    「好吧。」紫堇合上那本烫手的小册子，「是的，我遇到了一些麻烦。」

    苏冥坐直身体，摆出倾听的姿态，眼神示意她继续。

    紫堇少见地踌躇了一会，指节撚著裙角，才轻声开口，却是提问，「苏冥，在你眼里……我究竞是人类，还是一头巨龙？」

    这个问题出乎苏冥的预料，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人类。」

    如此干脆让紫堇意外，「为什么？你不是清楚我的来历和出生吗？」

    最起码，也应该是，龙和人混血？  

    「我是知道。」苏冥承认道。他原本想解释，是因为自己来到异界后，几乎全程面对的都是艾丽莎形态。

    然而他想了想，决定坦诚一些，「是我自己，更愿意这样看待你。」

    紫堇努力消化著这句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你的意思是，你更希望我是人类？」

    「这是我私自的角度。」苏冥认真道，「但无论我怎么去想，人类也好巨龙也好，你依然还是紫堇，不是吗？」

    紫堇沉默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轻轻运转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白骨印记的升级中断，责任是在我这。」她讲述著，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当仪式进行到，需要我切断与骨龙的精神联系时，我失去了控制。上百年的记忆，就在那一刻，全都涌进了我脑海。」紫堇伸出手臂，在空中比划出一个两三人宽的形状，「弥塞拉说我刚破壳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一点，然后一天天长大。」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悄然弥漫，「我想起在森林里和别的小龙崽打架，滚得满身都是泥巴，脏兮兮地回家。想起后来离开巨龙山谷，躲在冰冷的矿坑里，无聊地数著跑来跑去的老鼠；还想起自己笨拙的学习在海里抓鱼，被咸水呛到呕……」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去。

    苏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女孩的发顶。

    他竟完全忽视了这件事。在自己眼中，那或许只是一具龙骨，但在紫堇心里，那是她曾经生活了百年、承载著她无数记忆的身体。

    「对不起。」苏冥声音带著愧疚，「我在进行这个计划时，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紫堇将双腿曲起，整个人蜷缩进宽大的座椅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著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只露出微红的耳尖。

    「苏冥，我已经试过了。」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就算平静下来，可还是做不到一一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苏冥从未见过紫堇如此脆弱的模样。

    眼前素色衣裙、赤著双足的少女，完全褪去了平日的自信和率性。他差一点，就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慰。

    苏冥强行停住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办公室的冰箱。

    冰冷的白雾随著柜门开启涌出，他从中拿出一个青皮椰子，打开，将椰汁倒入玻璃杯。苏冥喝下一大口，用凉意压下心头的波澜，这才重新坐回到女孩面前。

    「谢谢。」紫堇轻声说，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杯椰汁。

    苏冥思考了片刻，「我们可以继续修改白骨印记的框架，重构系统逻辑，设计不需要剥离骨龙的构型紫堇擡起头，湿润的眼眸望向他，带著一丝不解，「你……难道不是应该鼓励我，去面对这个障碍吗？「为什么？」苏冥困惑道。

    「因为现在的印记方案，就是我们两人最高效的合作方式，只要我能跨过这道坎。」紫堇的神情，带著一种属于研究者的执著，「我们就能实现质的飞跃！」

    「并非所有的障碍都非得越过，提升的道路也并非只有一条的。」苏冥同样认真地回应道，「紫堇，你自身的完整和稳定，才是最高优先事项。强行割裂与骨龙的联系，我担心触及到灵魂层面，造成不可预知的隐患。」

    面前这位女孩，是极其特殊的半龙半人的存在，苏冥开始认知到这点。

    紫革看了他一会，忽然理解过来，缺乏异界常识的苏冥，又陷入了一个误解。

    「你稍等。」她擡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得先给你补上一课。我的灵魂，并非你想像中的巨龙之魂，也不是什么人类和巨龙灵魂的混合体。」

    「啊？」

    「还记得我提过的苍鹭吗？」紫堇问道。

    「当然的，灵魂领域的权威学者。」苏冥点头，「你提到过他，灵容限制理论、灵魂过载假说，都是他提出的。」

    「苍鹭还提出并论证了灵魂同源论。」紫堇补充道，「所有智慧生灵的灵魂，在本质上是同源的且一致的，后续大量的研究都证实了这一点。」

    苏冥微微有些发愣，细细思考了一会，才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论断，最有力的实证？」紫堇点点头。

    她的诞生借助了复杂的技术手段，孕养她的本源力量分别来自人类和巨龙，但这并未影响她灵魂的纯粹。

    「无论是我的身体构造，还是灵魂本质，都和纯粹的人类没有区别。」紫堇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我也一直在努力接受并认同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并且……打算继续下去。」

    「继续？」苏冥会过意来，「所以你其实是，仍然会选择剥离骨龙？」

    「当然的！」紫堇语气非常坚定，「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好好的……做个告别。」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我刚才只是在把这份纠结的情绪，向你倾诉一下罢了。」

    紫堇说完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紧绷的身体线条舒展开来，「说出来这些，确实感觉好多了。」近在咫尺的少女毫无顾忌，玲珑曲线在薄裙下若隐若现。苏冥开始怀疑，紫堇今天其实是故意来折磨他的。

    「怎么？不欢迎我来吗？」紫堇捕捉到他刻意挪开的目光，促狭地问道。

    ….……当然不是，非常欢迎的！」苏冥应道。

    桌上的手机发出短促的消息音。屏幕亮起，是秘埃诺比娅发来的文字简报：矮人使节已暂时由贝安琪接待，但精灵族的贸易代表突然造访，似乎有要事相商。

    「算了，星镐王来访在即，知道你这里忙得脚不沾地。」紫堇一口气喝光椰汁，将手中的玻璃杯和绘本放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我那边也是，积攒了一堆工作。」

    苏冥目光扫过桌面和地上那些大开本，突然按捺不住地提问，「你刚才翻书，该不会是想看自己其实是什么倾向的吧？」

    紫堇斜睨了一眼苏冥，「对……你这是，想知道答案？」

    「………稍稍，有一点好奇。」

    紫堇倒也大方，「我很喜欢这本《焚香与迷药》，也喜欢地上那本《骨龙操作指南》。」她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本《落榜修女希尔薇》的画风也很吸引人，只可惜一」

    苏冥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具体的意见，请找苗欣探讨。」

    紫堇见他这副模样，原本已转身要走的脚步反而停了下来。她俯回身，将桌上那几本色彩斑斓的书册「哗啦」一声全部摊开。

    花花绿绿的封面上，人类、矮人、巨魔、半兽人……各种族的人物形象姿态各异。

    「光我说可不行。」紫堇表情带著明显的戏谑，显然非常享受苏冥此刻的局促，「你也得交代清楚，你是偏好什么风格？」

    苏冥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紫堇则同样回瞪。双方都丝毫不让，时间仿佛止住。

    苏冥心一横，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紫堇按在书堆上的纤细手腕。

    「我选这个！」

    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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