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牢笼与盟约
暮色如同一块被浸透了墨汁的烂麻布,死死地罩在车厢之外,将最后一点稀薄的日光都吞噬殆尽。
韩渊虚弱地靠在车厢壁上,太医院御医开出的温补汤药还在胃里翻滚,却丝毫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寒意。
他对面,张承安如同一尊被刀锋刻出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再看韩渊,也不再看窗外。
自离开晏府之后,他的目光,便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方搁在膝上的古旧木匣之上。
那眼神,不再有半分代天行罚的狂热与神圣。
那里面,是熄灭了所有火焰后,一片冰冷刺骨的灰烬。
木匣不再是圣物。
是棺材。
不知过了多久,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终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撕得粉碎。
张御史开口了。
他没有再用“韩编修”或是“贤士”这种带着礼节的称呼,而是直呼其名。
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像一块被投入寒潭的巨石,瞬间便将车厢内最后一丝温度,都砸得粉碎。
张御史缓缓抬起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所有的狂热都已熄灭,只剩下审视与猜忌的寒光。
“天成十五年,皇家书库那场大火,”他没有问帛书的来历,而是直指那根由晏伯非亲手打入的、淬了剧毒的楔子,“你,知道多少?”
他所有的预案,所有关于如何描述“先贤遗志”的说辞,在这句直指要害的诘问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大人……学生……学生不知您在说些什么……”他本能地,用最无力的谎言,试图挣扎。
“不知?”
他缓缓地,将那方木匣,向前推了寸许。
“你处心积虑,将这件足以动摇国本的妖物,送到老夫手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你借老夫之手,扳倒了晏伯非,也顺理成章地,将老夫,将整个都察院,都拖进了这潭能淹死所有人的浑水里。”
“现在,你跟老夫说,你不知?”
在张御史眼中,自己已从一个被天命选中的“祥瑞”,变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包藏祸心的“祸根”!
一股致命的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韩渊面无人色,那刚刚才因汤药而恢复一丝血色的嘴唇,此刻又变得惨白。
在这股足以将人灵魂都碾碎的压力之下,他本能地,抓住了那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机。
“大人!”韩渊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学生的确不知那场大火的内情!但学生知道,”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这世上,唯有学生一人,能与此物共鸣!”
“若学生死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于疯魔的自信,“这所谓的‘妖书’,便会彻底沦为一份死物!它那足以让您都为之动容的神圣性,将再也无法被证明!届时,它就真的只是一份……来路不明的禁书!”
这番话,如同一根最纤细、也最锋利的银针,毫无征兆地,瞬间刺中了张御史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
张御史那双充满了杀机的眼睛,微微一缩。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噔”声,像一柄不知疲倦的丧钟。
张御史眼中的杀机,缓缓褪去。
可那褪去之后露出的,却是一种比直接杀掉韩渊,更可怕、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他不再威胁。
他甚至,向韩渊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盟约”。
“你说得对。”张御史缓缓开口,那语调,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刚那场生死攸关的对峙,从未发生,“如今,你我,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轻轻拍了拍那方木匣。
“此物,既是讨伐晏伯非的武器,也是悬在我等头顶的利剑。”
张御史看着韩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在看一个即将被锁死的同谋。
“所以,老夫决定,将计就计。”
“上呈圣听之时,老夫便会咬定,晏伯非因嫉妒贤能,才编造出那套‘焚书’的谎言,来污蔑圣物。”
“而你,韩渊,则必须作为那个亲耳聆听先贤遗志、可以证明此书至纯至圣的唯一见证人,站在老夫身边。”
他从一个待宰的囚徒,变成了一个被锁死的“同谋”。
他的生存被暂时保证,代价却是要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去掩盖之前的谎言,彻底与张御史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再无脱身之日。
停下的地方,并非御史府,更不是任何官署。
而是一处位于京城偏僻角落、墙高院深、门口立着两名神情精悍护卫的陌生别院。
张御史领着韩渊下车,晚风的凉意,刺得人骨头发疼。
他看着那扇缓缓开启的、通往未知牢笼的大门,语气平静地对身旁面如死灰的韩渊说道:“为了‘保护’好这唯一的证人,在你上殿作证之前,这里,将是你与外界隔绝的唯一居所。”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39/4839293/1111078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