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黎明前的黑暗

发射场的余烟早已熄灭，但混杂着推进剂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在清晨的寒风中仍旧淡淡弥散。烧焦的发射架依旧保持着扭曲的姿态，像尊沉默的悲剧雕塑，诉说着昨日的惨烈。

不远处的旗杆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迎风飘扬。红色的旗帜在白雪皑皑的背景衬托下，显得耀眼夺目，猎猎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基地里格外清晰，却像是一记记巴掌，扇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是国家的象征，是他们奋斗的意义所在，可如今，他们却用一场惨烈的失败，回应了这份沉甸甸的期望。

王北海站在人群中和其他人一样，目光失神地落在那面红旗上。昨日的烈火、爆炸声、金属扭曲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被烧毁的发动机残骸、焦黑的火箭外壳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无数日夜的奋战，无数次的调试和修改，最终却化为一场泡影。

周围的同志们大多沉默着，有人蹲在雪地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有人靠在烧焦的木桩上，眼神涣散地望着远方，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曾经充满欢声笑语、斗志昂扬的试验基地，此刻被沉重的阴霾笼罩，连空气都变得压抑。

中午时分，伙房里飘出了窝窝头和玉米粥的香气，那是基地里最寻常的伙食，以往大家训练、工作结束后，都会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觉得格外香甜。但今天，所有人都没了往日的胃口。王北海和老坛、强子还有大黄，各自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稀稀的玉米粥，手里拿着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默默地走出伙房，蹲在门口的雪地上。

冰冷的雪地透过棉衣棉裤传来寒意，王北海却浑然不觉。他拿着窝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在嘴里弥漫，以往觉得顶饿的食物，此刻却难以下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旁边的强子咬了两口窝窝头，就再也吃不下了，把剩下的窝窝头放在碗里，眼神怔怔地望着前方，脸上满是失落。老坛机械般喝着玉米粥，大黄则干脆把窝窝头放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整个基地都被这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叹息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显得格外凄凉。

夜幕悄然降临，寒冷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试验基地笼罩。以往这个时候，窝棚里总是热闹非凡。但今天，窝棚里却异常安静。王北海四人默契地躺在各自的床铺上，都双手垫在脑后，眼睛望着头顶的芦苇草棚。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弹一下，整个窝棚里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沉闷。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发射失败的场景，愧疚、自责、失落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们难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进窝棚，王北海打了个寒颤，浑身激灵。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他看着身边垂头丧气的兄弟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样不行！难道一次失败就要把他们彻底打垮吗？那些日夜的奋斗，那些坚定的信念，难道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心底升起，王北海爬起来冲出窝棚，看着那面在夜色中在寒风里依旧飘扬的五星红旗，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洁白的积雪，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脸上抹去。冰冷的雪粒瞬间接触到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紧接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渗透到肌肉里，让他打了个大大的冷颤。但这股寒意也像一剂清醒剂，瞬间驱散了他脑海中的混沌和失落，让他迅速恢复了理智。

王北海甩了甩头上的雪水，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胸口的憋闷感消散了不少。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失败已经发生，再多的自责和难过也无法挽回损失，就像杨院说的那样，唯有振作起来，才能弥补过错。

调整完情绪的王北海刚回到窝棚，窝棚的门就被再次推开了，基地干事小李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窝棚里的寂静。“各位同志，杨院和王总工通知，晚上九点，在基地的会议室开会，请大家准时参加，不要迟到。”小李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说完小李又转身走向下个窝棚，继续通知开会的消息。

九点整，基地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会议室是临时搭建的，墙壁是用土坯砌成的，屋顶铺着芦苇，中间摆放着几张简陋的木板桌，拼成一个长方形的会议桌，周围放着几十把木质椅子，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屋顶的横梁上，照亮了每个人沉重的脸庞。

大家依次入座，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杨院和王总工坐在主位上，两人脸色严肃，眉头紧锁，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王北海等人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四人都挺直了脊背，等待着会议的开始。

杨院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知道同志们都因为这次的发射失利深深自责和不甘，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和气馁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重振旗鼓，弥补过错，我们必须吸取这次的教训，找出所有的问题所在，立刻投入到备用发动机和其他火箭构件的生产中去。下次发射任务的时间已经上报给上级，绝对不能耽误，国家和人民还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我们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倒下！”

台下的同志们依旧低着头，脸上的失落之情并没有消散。杨院看着大家无精打采的样子，心中既着急又痛心。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同志们，我知道这次失败让大家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你们现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想说的是，现在我们正在经历的，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也带着激励：“黎明到来之前，总是最黑暗、最寒冷的，但只要我们能咬紧牙关，撑过这段至暗时刻，坚持下去，不放弃、不气馁，等待在前方的，就一定是黎明的曙光！我们是国家的科研工作者，是祖国航天事业的开拓者，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都没有放弃，最终取得了胜利。我们现在面临的困难，和他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杨院的话语如同春雨般，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也点燃了大家心中微弱的火苗。有些同志慢慢抬起了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时，王总工也站起身来，眼神变得坚定。“杨院说得对，这次事故给了我们沉重的教训，但也让我们看清了自身的不足。从技术层面来说，我们在设计上存在缺陷，对振动带来的影响估计不足，焊接工艺也不够严格，质量把控不够到位。接下来，在备用发动机的研制生产中，我们必须提出更严格的要求。第一，重新优化设计方案，重点加强管道与推力室连接处的结构强度，充分考虑振动、高温等各种复杂环境的影响；第二，严格把控原材料质量，所有零部件必须经过多重检测，不合格的坚决不用；第三，改进焊接工艺，安排最有经验的技术人员进行操作，每道焊接工序都要进行严格的检查，确保万无一失；第四，加强测试环节，增加振动测试、压力测试等多项检测项目，尤其是发动机热试车要反复测试，只有所有测试都合格，才能进行装配和发射。”

王总工的话语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让在场的技术人员们都认真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大家都明白，这次的备用发动机研制，容不得半点马虎，必须做到精益求精。

会议接近尾声时，杨院看了看王北海对他说道：“王北海，你留下来。”

其他同志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杨院、王总工和王北海三人。王北海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领导单独留下他是什么意思。

杨院看着王北海，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北海同志，这次事故，你确实是有一定的责任，但你在事故发生后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没有一直沉溺于悲伤，而是很快清醒过来，这份坚韧和担当，很难得。”

王总工也点了点头说道：“北海同志，你是发动机领域的骨干人才，专业能力强，有想法、有冲劲。这次备用发动机的研制生产任务，时间紧、任务重，我们经过商量，决定让你明早直接去柴油机厂，接手这项工作，全面负责备用发动机的研制生产，这次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王北海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原本以为领导会处分他，没想到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巨大的惊喜和感动涌上心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院，王总工，谢谢你们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领导的期望，也不会辜负国家的信任，一定全力以赴，保质保量地完成备用发动机的研制生产任务！”王北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杨院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这次的任务非常关键，关系到整个发射计划的成败，你一定要谨慎，遇到任何问题，随时向我们汇报。”

“是！”王北海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杨院，王总工，我有个请求，这次的任务难度很大，时间又紧，我想让谭济庭、郑辛强和黄永清跟我一起去柴油机厂，他们三人之前也参与过火箭的重要环节研制，有他们帮忙，我相信我们肯定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杨院和王总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杨院说道：“可以，谭济庭、郑辛强还有黄永清都是优秀的技术人员，有他们和你一起，我们更放心。你们四人组成专项小组，全力负责备用发动机的研制生产，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提出来，基地会尽全力配合你们。”

“谢谢杨院，谢谢王总工。”王北海心中充满了感激，他知道领导的信任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离开会议室，王北海快步朝着窝棚走去，心中既激动又振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坛、强子和大黄三人。

回到窝棚时，老坛、强子和大黄三人正躺在床上，依旧没有睡着，脸上还是带着失落的神情。看到王北海回来，老坛坐起身，问道：“大海，领导单独留下你，是要说什么吗？是不是要处分你？”

强子和大黄也纷纷看向王北海，眼中充满了担忧。

王北海看着三人，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是自从发射失败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不是处分，”王北海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说道，“杨院和王总工让我明早去柴油机厂，接手备用发动机的研制生产任务，全面负责这项工作。”

老坛、强子和大黄三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惊讶。“真的吗？”强子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王北海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真的，而且，我已经向领导申请，让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去，领导已经同意了。”

三人闻言顿时就来精神，重燃起了斗志。

晚上王北海几人躺在窝棚里，畅聊今后的工作计划，彻夜难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北海就带头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其他三人听到动静也都自觉地从被窝里穿衣服出来，平日里的懒惰和困意此刻都消失殆尽，他们现在是斗志昂扬，连周围的冷空气都觉得驱散了许多。没过多久，四人就背着行李从窝棚里出来，天边还是暗黑与深蓝的渐变色，远处海面上隐隐有微光，这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

基地派吉普车送他们四人去码头，吉普车发动起来，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车轮碾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朝着码头的方向驶去。

火箭发射基地的轮廓渐渐远去，海堤沿岸的树木披着白雪，像沉默的哨兵。天慢慢亮了一些，暗蓝色的天空渐渐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灰白，但远处的海面依旧笼罩在薄雾中。

抵达码头时，第一班轮渡已经停靠在岸边，船身披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光。吉普车停稳后，四人迅速跳下车，背着行李快步走上轮渡。船老大见他们过来，吆喝了一声，解开了缆绳。

轮渡缓缓驶离码头，沿着黄浦江顺流而下。清晨的黄浦江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轻纱笼罩着江面，远处的船只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偶尔传来汽笛声，在雾中回荡，悠远而深沉。两岸的滩涂被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成片的芦苇杆上挂着冰凌，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王北海站在轮渡的甲板上，寒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望着眼前的晨雾和雪景，他想起了杨院说的“黎明前的黑暗”，眼前的江雾就像是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雾再浓也挡不住太阳，远处海面上的微光，就是即将到来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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