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她在递茶时,他说了句娘的名字
雨是冷的。
不是春寒料峭的润,也不是秋霖缠绵的涩,而是大虞北境冻土初裂时涌出的阴水——带着铁锈味,浸透骨髓,一滴一滴,砸在荒祠残破的飞檐上,像钝刀刮着青砖。
应竹君站在祠门内三步,未撑伞,亦未披蓑。
粗陶茶壶握在手中,壶身微烫,是刚从袖中玲珑心窍·药王殿取来的陈年姜枣参茶,热气在冷雨里凝成一缕将散未散的白雾,浮于她苍白的唇边。
她左眼瞳底,一轮幽微银轮悄然隐现又倏然敛去——非幻术,非妖异,是心狱驭主与生俱来的“执念低语”初启之相:能听见人心最深处未出口的呜咽,辨得出执念溃堤前最后一道裂痕的走向。
而那裂痕,正蜿蜒在沈明远脚边。
他跪坐在祠前泥泞中,断刃插地,刃尖没入湿土三寸,血混着雨水,在青石阶上洇开一道蜿蜒的暗红溪流。
蓑衣早已吸饱雨水,沉沉贴在他嶙峋的脊背上,像一副剥不下来的腐皮。
他仰着头,不是看天,不是看她,而是死死盯着祠门内那尊倾颓半塌的送子观音像——泥胎斑驳,一手抱婴,一手持莲,莲瓣却尽数剥落,只余焦黑的梗。
“你记得她名字么?”应竹君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
沈明远喉结一颤,没答。
她缓步踏出祠门,赤足踩进积水里。
素白中衣下摆瞬间染墨,可她连眉都不蹙一下。
只将粗陶壶口轻轻一倾——一注琥珀色热茶,稳稳落入他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中。
热气腾起,模糊了他脸上纵横的血与雨。
“沈明远。”她唤他全名,语气平和,如国子监讲经时点到一名寻常学子,“你七岁那年,被卖作童仆,在盐场背盐三百日。你娘追至沧州码头,跪在泥里磕了十七个响头,求东家放你归家。她没等到答复,跳了海。”
沈明远的指尖猛地一抽,指甲抠进泥里。
“你十二岁,考中县试案首,捧着喜报跑回家,却只见一座新坟。碑上刻着‘慈母林氏之墓’,连生卒年月都是错的——你娘本名林晚照,生于永昌三年三月初七,殁于永昌九年冬至,不是‘林氏’,更不是‘无名’。”
雨声骤密。
“你后来查遍户部黄册、刑部卷宗、甚至翻烂了钦天监漏刻司三十年的节气簿……只为证她不是‘无籍流民’,不是‘罪妇贱籍’,不是你们沈家为了攀附张阁老而抹去的污点。”她顿了顿,垂眸看他腕上那道旧疤——深褐色,形如蜈蚣,是幼时被盐袋勒断筋络留下的,“可你忘了,她临跳海前,曾托人捎给你一只蓝布小包。里面没有银钱,没有信笺,只有一把晒干的茉莉花,和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沈明远的呼吸停了。
应竹君终于抬眼,目光如针,刺穿雨幕,直抵他瞳孔深处:“那枚铜钱上,铸的是‘永昌通宝’——可永昌朝,只存在了六年零四个月。而你娘跳海那日,是永昌九年冬至。”
——永昌九年,根本不存在。
沈明远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天灵。
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雨水灌进他口中,咸腥苦涩,可比不上此刻舌尖炸开的腥甜——那是心防崩裂时,心血逆冲喉关的滋味。
就在此刻,他左耳后颈处,一道极淡的墨色纹路悄然浮起,形如蛛网,一闪即逝。
(心狱逸散怨气,已蚀入神阙穴。)
应竹君袖中指尖微动,玲珑心窍·观星台无声推演:【沈明远精神锚点松动值:87%;执念核心暴露概率:93%;情绪崩溃临界点:三息后。】
她没等那三息。
只将手中空壶轻轻搁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俯身,拾起他膝旁半截断刃——刃身犹带余温,是方才他徒手劈开祠门匾额时,以血养出的最后一丝戾气。
她用拇指,缓缓拭过刃脊上一道细微缺口。
“你总以为自己在替母申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凿入雨幕,“可你真正想杀的……从来不是张阁老,不是当年逼死她的盐商,甚至不是这个朝廷。”
她抬眸,左眼银轮再闪,映着祠内摇曳的烛火,也映着他骤然失焦的瞳仁。
“你想杀的,是你娘临终前,没能护住你的那个自己。”
雨,忽然小了。
风却起了。
吹得祠前那株枯槐簌簌作响,槐叶翻飞如纸钱。
躲在树洞里的白砚,看见沈明远肩膀开始剧烈颤抖;蜷在祠后枯井里的小福子,炭条“啪”地折断在掌心;十里外伏于山坳的暗七,忽觉腰间佩刀无端嗡鸣——不是出鞘之兆,而是刀魂感应到某种更古老、更森然的“裁决”正在降世。
而沈明远,终于开了口。
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朽木:
“……晚……照。”
他叫的不是“娘”。
是名字。
一个被官府抹去、被族谱删尽、被岁月碾作尘泥,却在他心底供奉了二十年的名字。
应竹君静静看着他。
没有胜利的笑意,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诛心,从来不是为击垮一人。
而是亲手拂去蒙在真相上的二十三年血垢,让那被执念囚禁的灵魂,第一次,看清自己跪拜的,究竟是神龛,还是坟茔。
雨丝渐疏。
她转身,赤足踏回祠内。
粗陶壶留在阶上,热气将尽,茶汤微凉。
而沈明远仍跪在原地,断刃横于膝前,双手深深插进泥里,指缝间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反复地、一遍遍地,用沾满泥与血的唇,无声地、颤抖地,念着两个字:
晚照。晚照。晚照。
——心狱未破,但狱门,已由内而开。
雨声未歇,却已失了先前的暴烈,只剩一种绵密而执拗的叩击——敲在荒祠残瓦上,敲在枯槐枝头,也敲在小福子蜷缩于枯井深处、紧贴湿苔的耳膜里。
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炭条断在掌心,刺进皮肉,血混着灰,在掌纹里蜿蜒如溪。
可他不敢动,连吞咽都屏住气息,只将耳朵死死贴向井壁一道裂隙——那里正漏下祠外的声音,一字一句,凿进他十五岁的骨头缝里。
沈明远的声音哑得像砂石碾过枯骨:“……我爹教我读《孝经》,说‘忠孝不可两全’时,宁负天下,不负亲……”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几个字是烧红的铁珠,硬生生咽下去,“可他们把他埋进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话音未落,是粗瓷杯沿撞上牙关的脆响。
他猛地抓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枣参茶,仰头灌下。
琥珀色的汤汁顺着胡茬滴落,在胸前洇开深褐斑痕,像陈年血痂。
小福子屏息,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着肋骨——他记得这句《孝经》。
去年冬,应家私塾夜课,应公子(他至今不敢想那是谁)曾以朱笔批注此句旁:“孝非顺命,乃守心之矩。若父为虎,子执刃护羊,亦是孝。”当时满座寒门学子默然,唯有沈明远攥紧书页,指节泛白。
此刻,那攥紧的拳松开了。
不是释然,而是溃散前最后的抽搐。
应竹君左眼瞳底,银轮无声轻旋。
不是凝视,而是沉潜——沉入沈明远心湖之下那片翻涌的暗流。
她听见的不是言语,是执念在神魂深处刮擦的锐响:
烧够一百张……爹就回来了……
一百张纸钱,一百炷香,一百遍《往生咒》……他就能从乱葬岗爬出来,牵着我的手,再教我写“林”字……
荒谬,悲怆,疯魔。
可这执念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心口发紧——它早已不是对父亲的追思,而是一具用愧疚与谎言浇筑的囚笼,把活人钉在死人的墓碑上,日日献祭。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针尖刺破雨幕的薄雾:“你娘走那年,最爱吃什么?”
风忽止。
雨丝悬在半空,似被无形之手攥住。
沈明远浑身一僵,手中空碗脱力坠地——“哐啷!”一声脆裂,瓷片飞溅,几片扎进他脚背,血珠沁出,他竟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头,雨水糊住双眼,可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疑,只有一种被猝然剖开胸膛的茫然与剧痛:“你……你怎么知道我娘……”
话未尽,喉头已哽死。
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却吸不进一丝气。
二十年来,他查遍黄册,翻烂卷宗,甚至以刑部暗档为饵攀附权贵,只为证明母亲林晚照不是“无籍流民”,不是“罪妇贱籍”——可从未有人问过她爱吃什么。
没人记得她爱吃茉莉花蜜腌的青梅,记得她总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留给他,记得她哼的曲子调子跑得厉害,却总在唱到“晚照”二字时,声音忽然温柔下来。
应竹君没等他答。
她起身,素白衣袖拂过案角,将最后一块干粮——一块硬如石、冷如铁的粟米饼——轻轻放在积灰的供桌上。
饼上还印着应家厨娘惯用的梅花印。
“你说我成了新的‘他们’。”她语声平静,目光扫过他膝前那柄断刃,刃脊上她方才拭过的缺口,犹带微光,“可你忘了,我们最初为何出发。”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腕上那道蜈蚣似的旧疤,掠过他泥水中渗血的指缝,最终落回他失焦的瞳孔里:
“不是为了让更多阿竹,无家可归。”
阿竹。
不是“应公子”,不是“应大人”,是阿竹——那个在盐场码头冻得发紫、被娘用蓝布包裹着塞进货船底舱的七岁孩童;是那个捧着县试喜报狂奔十里,却只看见新坟的十二岁少年;也是此刻,跪在荒祠泥泞中,连名字都不敢再喊的沈明远。
他肩膀猛地一塌,像被抽去脊骨。
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不是嚎啕,是野兽濒死的、断续的抽气,混着血沫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双手死死抠进泥里,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可那哭声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终沉入雨声深处,只剩肩头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应竹君转身,赤足踏出祠门。
就在她左脚跨过门槛的刹那——
一道极细、极冷的低语,毫无征兆,直接刺入她左耳深处:
“我不想当鬼了……我想回家……”
不是沈明远的声音。
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稚嫩的、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汇成一股阴寒的溪流,直灌入她耳窍,直抵心口!
她脚步微滞。
心口铜牌与宁心珏接合处骤然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
金光内敛,却有幽暗纹路自接缝处倏然游走,如活物噬咬。
肺腑一紧,一丝极淡的黑气,竟被强行吸入,盘踞于膻中穴旁,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开。
眼前幻象一闪:
金銮殿,九重阶。
她端坐龙椅之上,玄黑龙袍垂地,袖口绣着缠枝莲与锁链交缠的暗纹。
脚下,并非丹陛,而是层层叠叠、森白如雪的骸骨堆成的王座——每一具颅骨空洞的眼窝,都朝向她,无声开合。
幻象即逝。
雨丝拂面,凉而真实。
她步履未停,身影没入祠外渐疏的雨帘。
身后,是压抑至极的、几乎听不见的痛哭;身前,是漫无边际的灰白雨幕,和一条通向应家宗祠的、泥泞未干的旧官道。
而就在她离去后第七息——
祠内断刃旁,沈明远缓缓抬起染血的手,蘸着自己额角淌下的雨水与血,在青砖地上,开始一笔一划,描摹一个字:
写得极慢,极重,每一划都深陷砖缝,像刻碑。
写完,他忽然停住。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将沾血的手,按向自己左耳后颈——那里,一道墨色蛛网纹,正悄然浮起,又隐没,如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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