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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他烧家书那夜,灰里爬出个孩子


寒夜无月。

破庙檐角悬着三寸冻霜,风从断梁间钻进来,卷起一地纸灰。

那灰不散,如活物般盘旋、聚拢,在神龛前堆成一座小小的、颤巍巍的丘。

沈明远就站在丘前。

他没穿官袍,只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指节缠着渗血的粗布,右手却稳得惊人——掌中横着半截断刃,刃尖垂地,一滴暗红顺着锈痕缓缓滑落,“嗒”一声,砸进灰堆,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腥气。

灰丘中央,一枚铜钱大小的焦痕尚未冷却,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白。

小福子缩在门后,喉结上下滚动,袖中半页残纸硌着腕骨。

那纸上“阿竹勿惧”四字被火燎去半边,墨迹蜷曲如将死之虫——可偏是这半句,烫得他不敢松手。

他不敢看沈明远,却忍不住看那灰。

灰动了。

不是风掀的。

是底下拱出来的。

一只沾满炭灰的小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先探出指尖,再是手掌,最后整条枯瘦的小臂猛地向上一撑——

灰丘塌了。

一个孩子从灰里坐起。

约莫七八岁,赤足,单衣褴褛,脸上糊着灰与泪混成的泥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望向沈明远。

沈明远没回头。

他只是极慢地、极轻地,将断刃往地上又压了一分。

庙外忽有雪落。

一片,两片……无声覆上神龛上褪色的泥胎菩萨。

菩萨低垂的眼睑下,一道裂纹正悄然蔓延——自左眼至右唇,蜿蜒如旧年未愈的刀伤。

同一时刻,丞相府心狱深处。

应竹君闭目端坐于青铜莲台之上,左眼琥珀色纹路骤然流转,微缩轮盘无声疾旋,映出三百里外破庙中每一粒浮尘的震颤轨迹。

她心口,宁心珏与铜牌严丝合缝之处金光微涌,非灼热,而如古井吞月——沉静,幽深,蓄势待发。

轮盘中央,沈明远魂魄之上缠绕的黑气正随灰丘崩塌而暴涨,却在触及那孩子瞳孔的刹那,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不是消散,不是退却。

是认出了什么。

应竹君睫羽未颤,腕骨处墨鳞环倏然加速游走,一圈,两圈……第七圈时,她唇间无声吐出四字:

“癸未冬,余烬。”

老秦医跪在祠堂外三丈,正将一枚染血指骨捧入锦匣。

暗七递来的密报摊在膝头,封皮泥渍未干,内页却已誊抄三遍:

「……尸身指骨紧扣玉印,印面‘应行之赐’四字清晰可辨。查此印为先帝御赐予应氏少帅之信物,唯存于军中旧档,民间绝无仿制可能。」

春桃蹲在宫墙根下,把那封未寄出的家书又抚平一次。

信尾“兄  明远  癸未冬”几个字,被她用指甲反复描摹,直至纸背透出浅浅凹痕。

她不知道,就在她指尖所触之处,墨痕之下,还压着一行更淡、更细、几乎融进纸纤维里的朱砂小字——

那是应竹君十五岁那年,亲手为沈明远批注《盐铁论》时,写下的批语:

“明远兄执‘利’字太深,不知利之极处,恰是仁之始。”

十年过去,朱砂未褪。

而灰里爬出的孩子,正用沾满炭灰的手,慢慢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赫然一枚铜钱大小的旧疤,形状,竟与应竹君左眼轮盘纹路,分毫不差。

风穿破庙,吹散最后一缕灰。

应竹君睁眼。

琥珀轮盘缓缓停转,金光自心口漫至指尖,凝而不发。

她起身,素白衣袂拂过莲台边缘,声音清越如冰裂泉涌,却只说给虚空听:

“原来那年冬,他烧的不是家书。”

“是他自己。”

丞相府祠堂内烛火低伏,青烟如缕,缠绕着梁上悬垂的素幡。

香灰积在铜炉边缘,将坠未坠,仿佛连时间也屏住了呼吸。

应竹君立于灵位之前,素手微抬,指尖距那方“先考应公讳珩之位”的乌木牌仅三寸——不触,不敬,亦不避。

她左眼琥珀纹路静如古潭,轮盘虽未疾旋,却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幽蓝微光,似有裂隙悄然浮沉,无声吞纳着周遭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未落定的杀意、未冷却的执念。

暗七单膝跪在门槛外,泥水浸透膝甲,发梢犹凝着檐角滴落的霜粒。

他双手捧起卷宗,动作极稳,却在递至半途时顿了一瞬——封皮上那抹未干的泥渍,正缓缓洇开,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主上。”他声压得极低,喉间似有砂砾磨过,“沈明远联络‘断脊门’死士十七人,暗语皆取自《孝经》伪篇。末页……另有附笺。”

应竹君未接,只垂眸。

暗七便自行掀开卷宗末页。

一张素笺滑出,纸色微黄,墨迹稚拙歪斜,画着一个蹲在门槛边的孩童:圆脸,短发,左手高举一枝折梅,右耳后赫然一点朱砂点——与灰中爬出那孩子耳后的旧疤,分毫不差。

旁侧小楷批注,字迹清隽而冷:“阿竹十岁生辰,明远兄代笔,梅取‘眉寿’之意,勿笑。”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

不是因那画,亦非为那字。

而是笺角一处极淡的墨晕——是当年她亲手研的松烟墨,混了半滴宁心珏沁出的金露,遇水不散,遇火则显隐纹。

此刻,在烛光斜照之下,那墨晕边缘正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游丝般的金线,正缓缓朝笺面中央聚拢——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正试图复原某段被焚毁的时光。

她终于伸手,接过卷宗。

指腹拂过素笺背面,忽觉微痒。

翻转一看,纸背竟浮出细若游蚁的凸痕——是当年她以银针暗刻的批注残迹:“汝画童子无影,盖因心已失光。影者,信也,义也,所托也。”

十年过去,针痕未平。

她合卷,睫羽轻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原来他记得。

记得她十岁那年,曾在他画错的童子身后,补上一道浅浅的影子。

可后来,他亲手把那影子烧成了灰。

春桃是被唤进来的。

她跪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地,双手高举家书,指尖泛白,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骨,上面还沾着未洗净的炭灰——是昨夜破庙外拾信时蹭上的。

应竹君接过信,未拆封,只以指腹摩挲封口火漆。

那漆色暗红,却非寻常朱砂所制,内里掺了极细的铁粉,遇血微温,遇宁心珏气息则轻震。

她心口铜牌微热,金光无声漫过指节,渗入火漆深处。

封启。

墨迹斑驳,字字如刀:

「……阿竹莫怕。楼中虽冷,终是干净地方。我所杀者,皆负命债之人。待我清尽六部蠹虫,便接你离楼,重修应氏宗祠。癸未冬,兄明远手书。」

“我所杀者,皆负命债之人”——

七字入目,应竹君心口骤然一滞。

宁心珏金光倏然急颤,如被无形之手攥紧。

眼前烛火猛地拔高三寸,焰心泛青,幻象劈面而来——

无数朱绯官袍跪伏于金殿丹墀,头颅尽低,肩背颤抖;血从他们颈项蜿蜒而下,在汉白玉阶上汇成细流,蜿蜒如赤蛇,最终尽数淌向高台之上那一袭素白衣袂。

她立于台心,广袖垂落,掌心朝下,一滴浓黑近墨的血,正自指尖缓缓坠落……

幻象未散,心狱深处忽有嗡鸣——轮盘第七道裂隙幽蓝骤亮,映出百步之外,西角门洞阴影里,一道瘦削身影正倚墙而立,唇齿无声开合,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执念低语:

“杀干净了……父亲就能回来了……”

应竹君闭目一瞬。

再睁时,左眼轮盘已无声转动,速度极缓,却带着碾碎虚妄的沉静。

她抬手,将家书投入案头青铜鹤嘴烛台。

火舌腾起,烈而无声。

灰烬未散,竟于半空凝形——小小人影,赤足,单衣,左耳后一点焦痕如印,扑向窗棂,三息即散,唯余一缕青烟,袅袅盘旋于“承”字裂隙之上,久久不散。

她起身,取过壁上蓑衣。

竹青色,内衬密织银丝网,襟口暗绣玲珑心窍图腾——那是药王殿新炼的“避瘴甲”,可御毒、隔蛊、挡三寸以内暗器。

她披衣时,腕骨墨鳞环游速陡增,第七圈将满未满,似在呼应某种迫近的因果。

“明日黎明前,我要见他一面。”

声音清越,却无波澜,仿佛只是吩咐添一盏茶。

话音落,左眼轮盘轻转,幽蓝微闪——

百步内,西角门洞阴影里,那道执念低语戛然而止。

风忽起。

吹动祠堂檐角铜铃,一声,两声,第三声未响,铃舌已凝霜。

应竹君踏出祠堂,蓑衣下摆拂过青砖,未沾半点雪泥。

她未回头,却知身后三人俱未起身——暗七仍跪于泥中,春桃额头抵地未抬,老秦医静立廊下,手中锦匣微微发烫。

而她走向的方向,是城西荒祠。

那里,沈明远正焚烧第八叠黄纸。

火光将映亮他空洞的双目。

而她袖中,已悄然握紧一枚染血玉印。

印面四字,灼烫如烙:

应行之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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