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轮盘转第一圈时,她听见了心跳
当供桌第三炷香燃尽、灰落成环的刹那,应竹君左眼琥珀色瞳仁深处,一轮微缩金纹悄然浮现:三匝同心环,九芒隐刺,中央一点朱砂似的微光,正随她心跳同频明灭。
心狱轮盘,初转。
没有惊雷,没有异象。
唯有三百六十道细如游丝的阴寒气流,自府中各处无声汇入她腕骨墨鳞环——那是旧日应府三百六十名忠仆的残念所系。
他们死于抄家那夜,尸未收,名不录,怨不得申,冤不得诉,只余一道执念沉在地脉裂隙里,百年未散。
而今日,应竹君以双生血脉为引,以宁心珏为锚,以铜牌为契,将“玲珑心窍”最幽深未启之境——【心狱】——第一次真正叩开。
不是掌控,是承接。
不是审判,是共鸣。
不是复仇的起点,而是真相的入口。
她闭目一瞬。
下一息,七皇子萧景桓的心跳声,撞进她耳中。
不是隔着宫墙、隔着朱门、隔着十年光阴的模糊回响——是此刻,正在东宫偏殿饮药的他,左心房收缩时,瓣膜开合的微颤;是逆龙脉引子蛰伏于心包络间,随每一次搏动,向周身十二正经渗出一丝幽蓝寒息;是那寒息与供桌上槐木匣中三百六十个“不”字所泛金光,在虚空里遥遥共振,嗡鸣如古钟低叩。
老秦医膝上《冷宫医案》纸页发烫,指尖停在“壬午年冬,七皇子私谒冷宫”一行。
他忽然抬眼,望向应竹君背影——那脊线挺直如松,却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
可就在方才,他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微微一勾,供桌下三寸地砖缝隙里,一缕青灰怨气倏然凝成半枚残缺的“应”字,又瞬间被腕骨墨鳞环吸尽。
陈阿柳赤手捧灰,十指焦黑皲裂,却将灰中一枚锈蚀铜片擦得锃亮——那是应府旧门环上的衔环兽首,十年前被砸碎时,她偷偷拾起半片,藏于袖中至今。
此刻铜片映着烛火,背面隐约浮出半行篆文:“……非叛也,困于命。”
小福子炭条疾走,供桌背面铜铃叠纹已成,最后一笔新刻线破纹而出,直指皇城承天门方向。
暗十一单膝未起,却已听见自己颈后大椎穴一阵酥麻——那是暗龙卫秘训中“命格共鸣”的警示:同一时辰,同一命轨,同一阵眼,必有双主。
而封意羡,始终立于厨房门边。
他未踏前一步,亦未开口。
右掌黑帛裹得更紧,肩头金线散尽,喉间“宁”字褪为温润玉色——那是宁心珏认主第二重征兆:心狱既开,镇怨初成,持珏者不再需以血饲玉,反可借玉养心,化戾为宁。
他静静看着她。
看她呼吸未乱,看她墨鳞环游速如常,看她心口铜牌与宁心珏接合处金光沉静,如古井无波。
可他知道——
她听见了萧景桓的心跳。
她触到了九幽怨气阵的脉搏。
她终于看清:前世那场滔天血火,并非因爱生恨,而是因命成劫。
真正的仇人,从不在龙椅之上。
而在龙椅之下——
在太庙地宫第七重玄铁门后,在钦天监禁卷《星陨纪·伪命篇》末页,在早已被抹去姓名的前朝太子萧砚舟,那一道不肯散尽的残魂里。
心狱轮盘缓缓再转半寸。
应竹君睁眼。
琥珀瞳中金纹未散,唯有一句无声落下,如刃淬雪:
“原来你也在牢里。”
“那这一世——”
“我来换锁。”
当所有“不”字转金,供桌之下,将浮出应府三百六十具未曾入殓的棺椁虚影。
而棺盖掀开第一具,内里空无骸骨,唯有一卷血写《请罪疏》,落款:应竹君,壬午年腊月廿三。
那一日,她已赴死。
小福子炭条划至供桌背面新刻线尽头,笔锋一顿,炭末簌簌坠地,如灰雪初落。
他猛地抬头,喉结滚动,声音干裂却尖锐如刃:“逆龙脉阵眼——不在皇陵龙气穴,不在太庙地宫第七重门,更不在钦天监星图虚位!”他目光灼灼,直刺厨房门边静立的封意羡,“就在七皇子每日饮的‘安神茶’里!茶渣沉底,浮一层微苦涩香,实为槐籽焙粉——九幽怨气阵借药性入脉,以‘安神’之名,行蚀心之实!”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灶台边那口青釉水缸。
木勺“哐啷”撞壁,舀起一勺清水,反手泼向供桌背面——水珠四溅,沿新刻线蜿蜒而下,竟未被灰泥吸尽,反而在湿痕所过之处,灰泥悄然泛起青白微光,似有活物游走。
水渍蜿蜒成径,一线微芒自府中幽暗处腾起,穿廊越墙,破夜而出,直指皇城承天门方向,仿佛一道无声的引魂幡,在虚空里钉下坐标。
暗十一单膝点地未起,肩背绷如满弓。
他凝视那道微光路径,忽将刀鞘轻叩槐木匣三下——笃、笃、笃。
匣盖未掀,内里三百六十个“不”字却金光暴涨,灼得人目眦欲裂。
他右手闪电探出,匕首寒光一闪,左小指齐根划开,血珠滚圆,殷红如朱砂,滴入匣中。
“嗒。”
血落桑皮纸的刹那,异变陡生——三百六十张纸背同时洇开墨痕,非墨非血,却比血更沉、比墨更冷。
字迹浮现,工整如抄经,却字字剜心:
沈夫人未救七皇子——是她亲手,将逆龙脉引子,种进了他心口。
纸页微颤,烛火摇曳如喘息。
老秦医膝上《冷宫医案》“壬午年冬”一行骤然发烫,纸页焦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枚枯槐叶标本——正是当年沈夫人亲赠七皇子、言“可宁心定魄”的“佛手槐”。
应竹君始终未动。
可就在那行血字浮现的瞬息,她左手缓缓抬至心口。
指尖未触衣襟,宁心珏与铜牌接合处却金光骤收,如潮退海平,只余一片沉静温润的暖意,悄然渗入血脉。
左眼琥珀瞳仁深处,轮盘三匝同心环微微一滞,中央朱砂光点倏然扩张——七皇子的心跳声,轰然炸开。
不是听,是碾压。
不是共鸣,是覆盖。
那一声搏动,沉重、滞涩、带着逆脉撕扯的杂音,一下,又一下,撞进她颅骨深处,震得她耳膜嗡鸣,舌尖泛起铁锈味。
她听见瓣膜开合的微颤,听见幽蓝寒息沿心包络奔涌的嘶嘶声,听见十年前冷宫枯井旁,他跪在雪地里默诵《往生咒》时,齿关打颤的咯咯声……原来那不是忏悔,是濒死挣扎;那不是背叛,是无声求救。
她望向皇城方向。
夜色浓如墨汁,承天门轮廓隐在雾霭里,像一张沉默巨口。
唇齿微启,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锥凿地:
“原来不是他欠我一场富贵……
是我欠他,一句‘你不必替我活着’。”
话音落,左眼琥珀纹路中央,轮盘最内圈“承”字金纹,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细若游丝,却深不见底。
缝中幽蓝微光透出,冷冽、纯粹、带着命格崩解前的凛冽预兆——那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玲珑心窍最幽暗的【书海阁】第七层深处,逆向映照而来。
应竹君心神微沉,神识如丝探入仙府禁域,只见第七层穹顶垂落一卷无字玉简,此刻正缓缓舒展,一行新镌文字浮于虚空,字字如霜,烙入神魂:
心狱第二转:断命格,非诛人。
断的不是人命,是命格枷锁;
诛的不是仇雠,是寄生之魂。
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左眼轮盘已开始缓缓旋转。
非疾速,非狂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恒定节奏,一圈,又一圈。
三百六十道金线自轮盘边缘无声延展,纤细如发,却坚韧如缚龙索,穿透屋瓦、撕裂夜幕,向江南三州方向无声铺开——其中一道,骤然扭曲、绷紧,如弓弦将满,直直刺向城西荒祠方向。
烛火猛地一跳。
应竹君抬手,取笔。
狼毫悬于素笺之上,墨未落,纸已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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