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她没拆开棺盖,就先拆了他的心
应竹君站在水晶棺前,五步之距,风已死,雪未落。
她脚下冰面寸寸泛青,不是寒气所凝,而是心狱轮盘悬于头顶三寸后,自发溢出的玲珑本源——那青金二色交织的微光,如呼吸般明灭,每一下,都牵动三十六道锁链绷至极限的震颤。
锁链末端深深咬进棺盖四角凹槽,发出沉闷如心跳的“咔、咔”声,仿佛整座冰窟,正随她脉搏一同搏动。
她没掀棺。
甚至没多看一眼那不足一寸的缝隙。
只是缓缓抬左手,指尖微屈,将左手指腹那枚早已与血肉长为一体的墨茧,轻轻按在棺面。
触感极冷,却非刺骨——是空寂的冷,是千年未启的缄默,是时间被冻住后,连回声都失重的冷。
墨茧甫一贴上,异变陡生。
墨色自茧中渗出,如活物般顺棺缝游走,细若游丝,却迅疾如电。
所过之处,霜晶无声剥落,冰层下浮起一道道金线,由浅转深,由虚化实,字字浮现,笔锋凛冽,力透玄冰:
……三十六个“宁”字,环棺而列,首尾相衔,竟成一座微型祭坛轮廓。
每一个字,都与封意羡喉间凸起处缓慢成形的“宁”字同源同构,连笔画转折的顿挫,都分毫不差。
“不——!”
一声嘶吼撕裂寂静。
封意羡踉跄扑来,发冠早散,黑发垂乱,左眼白翳尚未褪尽,右眼却赤红如焚,瞳孔深处金色经文疯狂流转,似要挣脱血肉桎梏。
他双掌猛拍棺盖,十指青筋暴起,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混着霜气喷涌而出,尽数渗入“宁”字缝隙。
血未凝,霜未结,字却骤然炽亮!
金光灼目,冰霜簌簌剥落,棺盖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绢帛——非锦非缎,似雾似烟,轻得仿佛一吹即散,却又坚韧得连心狱锁链都未能撕开分毫。
绢上绣着半只风筝。
骨架歪斜,纸面皲裂,唯有一根细线尚存,自断口垂落,缠绕于一枚黄绢长卷的轴心。
卷首三字,墨色温润,却字字如钉,凿进人眼:
应沈氏,不知年月归。
应竹君指尖微颤。
不是因惊,不是因惧。
是血脉在认亲。
是玲珑心窍深处,药王殿丹炉忽地一跳,演武场傀儡齐齐睁眼,观星台星轨骤然偏移——三殿共鸣,只为印证这六个字背后,横亘十八年的生死断契。
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代兄入世,为何母亲遗玉能启仙府,为何玲珑血脉会隐于应氏,而非显于沈家……原来“应”字之下,早埋着沈氏的骨,“沈”字之上,也刻着应家的名。
她们从来不是两族,而是一体双生,一命双契。
风声再起,却温柔如抚。
冰妃残影悄然立于棺侧,白衣拂过冰面,不扬一丝霜尘。
她抬起手,素指微伸,欲触那半只风筝、那卷黄绢——指尖距绢面仅半寸,却忽然停住。
她未低头,却似已看清所有。
然后,她转向应竹君。
模糊面容微微颔首。
那一瞬,应竹君左眼符文猛然暴涨金光,却不再刺目,不再冰冷,而是温润、沉静、饱含悲悯,如琥珀封存千年暖阳。
光流奔涌,直灌识海。
她听见了——不是声音,是记忆的潮音:
一个女人抱着襁褓,在冰湖边低语:“若他活不成,便让‘宁’字替他活。”
一个孩子攥着半块蜜糕,在雪地里仰头问:“娘,风筝飞走了,它还会回来吗?”
一个少女跪在祠堂,将玉佩按在族谱空白页上,血滴落处,墨迹蜿蜒成“竹君”二字,又悄然洇开,化作“羡”字轮廓……
符文金光愈盛,渐染琥珀色,温润如初生之眼。
而就在此时——
冰面远处,暗七单膝跪地,左眼晶状体中铜铃碎裂,铃舌嵌入眼窝,血泪沿颊滑落。
那泪珠将坠未坠,悬于下颌尖端,颤巍巍,映着水晶棺方向。
棺内幽光浮动,隐约可见一物静静悬浮。
却无人敢眨眼。
因为下一息,那泪珠,就要落下。泪珠坠落。
不是砸在冰面,而是悬停于将触未触的刹那——一滴血泪,裹着青金微光,在绝对静止的时空裂隙里,凝成一枚剔透棱镜。
镜心倒映的,不是应竹君苍白的侧脸,不是封意羡赤红颤抖的指尖,甚至不是冰妃残影那抹欲触又止的白衣……而是水晶棺内。
幽光浮动,如呼吸般明灭。
棺中无尸。
唯有一枚玉珏,静静悬浮于虚无中央。
青金二色缠绕如活脉,温润却凛然,似山骨淬火,似春水藏锋。
珏面刻“宁”字,笔画古拙沉厚,每一折都暗合心狱轮盘的纹路;而字心凹陷处,嵌着半块蜜糕残渣——干涸发褐,边缘微卷,却仍清晰可见槐花压印的五瓣轮廓,纤毫毕现,仿佛昨日刚从灶上揭下,还带着蒸笼里腾起的暖雾气。
应竹君瞳孔骤缩。
不是惊愕,是钝痛。
那槐花印,她认得。
沈氏老宅后院有棵百年槐树,每年四月落雪般簌簌飘絮,母亲总用新摘的嫩蕊拌进糯米粉里,亲手揉、手擀、手切,蒸出小指粗的槐花糕。
她七岁那年偷吃被烫了嘴,哭着跑去找封意羡告状,他蹲在廊下,掰开自己那块,把最软、最甜、槐花最密的一角塞进她嘴里,说:“羡字,上面是‘羊’,下面是‘见’——我见你疼,就该分你一半。”
那时他喉间尚无凸起,眼底尚无经文,只是个总把蜜糕掰成两半的、瘦伶伶的少年。
如今,那半块糕,竟成了契约之心。
她左眼符文猛然一跳,琥珀色光晕无声荡开,三十六缕金丝自瞳深处浮出,缓缓旋转,如初胎搏动,又似星轨重编——玲珑心窍第一次真正“承伤”,承的不是刀兵之痛,而是十八年未拆封的、被冻在冰湖底的温柔。
就在此时,冰窟深处传来一声枯哑低笑。
老秦医佝偻着背,将烧焦手札最后一角撕下,舌尖一咬,血珠滚落,在冰面疾书:
龙血祭坛已毁。
新契成,名‘宁心珏’。
持珏者,不需杀戮证王权,只需记得——有人愿为你疼。
墨迹未干,冰面轰然塌陷!
不是碎裂,而是如琉璃熔解,泛起涟漪状的波光。
一道青金流光自幻境核心迸射而出,直掠应竹君心口——快得连封意羡伸来的手都只堪堪擦过衣袖。
玉珏悬停于她襟前半寸,嗡鸣轻震,与她贴身所佩的旧铜牌严丝合扣。
那铜牌是幼时沈氏族老所赐,背面素净无纹,此刻却浮出细密鳞纹,与珏上青金环纹彼此咬合,咔哒一声,如锁钥归位。
应竹君垂眸。
铜牌微烫,仿佛烙着一句未曾出口的诺言。
风忽止。
雪未落。
可第七声地底钟响,终于穿透万载玄冰,撞入耳膜——沉、钝、悠长,如巨龙翻身,撼动整座冰窟根基。
余震未绝,第八声已在龙脉深处隐隐酝酿,低沉如雷鼓擂于胸腔。
而就在那钟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一丝极轻、极细、近乎幻听的抽泣,混了进来。
像幼童憋了太久,终于松开咬住下唇的齿,泄出一点湿热的呜咽。
白砚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双手捧着新制的平安符,素纸朱砂,一角还沾着未干的槐花汁液。
他递上前,指尖微颤。
应竹君伸手去接。
指腹无意擦过符背——那枚简笔风筝的墨线倏然活化!
游蛇般蜿蜒爬行,自行补全断尾,墨迹未干,却已清晰勾勒出两个字:
不是“竹君”。
是“羡”。
她指尖一顿,未收,亦未避。
只静静看着那墨字在眼前成形,仿佛看着一段被时光掩埋、又被她亲手掘出的脐带。
窗外,钟声余震犹在筋骨里震颤;心口,宁心珏与铜牌相契微鸣;左眼,三十六缕金丝缓缓旋转,如初生之息——而识海深处,药王殿丹炉无声炽亮,演武场傀儡齐齐收势,观星台星轨悄然归位,三殿共鸣,只为托住这枚玉珏,托住这个字,托住那一声混在龙吟里的、迟到了十八年的哭。
她抬步,转身,未看封意羡,未应冰妃残影颔首,亦未俯身扶起暗七——只将平安符轻轻按在心口,覆于宁心珏之上。
衣袖垂落,遮住所有微光。
脚步踏出冰窟,踏上回廊青砖。
正堂未点灯,寿宴未开,满室陈设皆为待客之仪,却空寂如冢。
七口黑木箱已由人抬至堂中,列作一行,箱盖未启,漆色沉黯,泛着旧年桐油浸透的哑光。
她缓步上前,停于首箱之前。
指尖拂过箱盖,未掀,只沿着木纹缓缓下移,停驻于箱侧一道浅淡刻痕——那是旧仆陈阿柳三十年前为防潮,在箱角刻下的歪斜“柳”字。
她指尖微顿,声音极轻,却如刃落帛:
“陈阿柳……”
话音未落,檐角风铃忽颤,一声极细的“叮”,混在未歇的地底余震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声音,分明是槐花落雪时,才有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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