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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他喊娘那会儿,心狱里下起了雪


风未动,雪先落。

不是天降,而是从人心深处簌簌涌出的寒霜。

一片片洁白如絮的雪花自虚空中浮现,无声地铺满整个冰窟第三阶——这里本无天地四时,是“心狱”以执念为基、血魂为引所构筑的幻境试炼场。

如今,却被一缕不属于此界的意志强行具象化:应竹君以自身精魄为烛,点燃了玲珑心窍中封存的一丝“观世灵识”,将无形心狱,化作可触可感的生死局。

她站在祭坛中央,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却与冰妃残影渐渐重合。

左眼符文幽光流转,右耳垂血泪凝痂未干,腕骨霜纹已爬至小臂,皮肤泛着青金冷光,仿佛一尊由极寒铸就的玉像。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碎裂的命格之上。

但她仍在走。

走向那个蜷缩在冰柱前、神识半陷的小男孩——封意羡。

九王爷此刻已不复平日冷峻威仪。

他跪坐在冰面上,发丝散乱,左眼白翳未退,右手五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指腹新生墨茧,形状竟与应竹君指尖完全一致,如同命运刻下的烙印。

他口中喃喃:“娘……别跳……求你别跳……”

那是十二岁那年的雪夜。

皇宫东苑,冰湖崩裂,母妃被诬通敌,押赴湖心问罪。

百官围观,无人敢言。

年幼的皇子挣脱侍卫,赤足奔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纵身跃入冰窟。

他在雪中嘶吼,声裂云霄,喊出一生再难启齿的软弱。

而今,这记忆被心狱放大千倍,化作囚笼,要将他的神魂彻底冻结。

但这一次——

一只纤细却坚定的手伸了过来。

不是拉他起身,而是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掌心。

“我不让你一个人记得。”

应竹君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第一片叶,却震开了整座冰山的回响。

她没有扮演冰妃。

她只是以己身为祭,承载那份痛楚。

她用玲珑心窍逆溯因果,以药王殿所学护住心脉,以演武场淬炼出的意志抵御神识撕裂,在观星台推演出的唯一生路中,踏入这禁忌之境。

她替他伸手,接住了那个坠落的母亲。

刹那间,天地倒转。

冰妃残影立于虚空,指尖霜气渐薄,面容依旧模糊,却开始无意识摩挲左腕——那里本该有沈氏族徽铜镯。

她望着应竹君的身影,忽然低语:“……你不该来。”

“我该来。”应竹君闭眼,“因为你从未被人接住过。”

话音落下,冰层轰然炸裂!

韩十三单臂持刃,右臂青金纹暴涨至脖颈,喉间凸起处浮现金色“宁”字微痕——那是暗龙卫死士才有的誓魂印。

他怒吼一声,劈向冰面裂缝,将一道欲借机逃逸的黑影逼回祭坛核心。

“松脂封印已破!阴魄要遁了!”

与此同时,西院廊下,小蝉手中的炭笔仍在自动疾书,《天工录·禁卷》空白页上赫然浮现一行血字:

「冰窟第三阶,祭灵真名——沈昭容,先帝侧妃,沈家孤女,死于永和七年腊月十七,非自杀,乃祭天局中祭品。」

醉仙楼方向传来歌声。

云娘被韩十三押至冰层边缘,喉间槐花血珠绽开三瓣,被迫开口唱出摇篮曲第二句:

“雪落肩头莫回头,儿若唤娘,娘便留。”

歌声一起,整座心狱剧烈震颤。

封意羡猛然抬头,眼中白翳裂开一线,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谁。

不是母妃。

是她。

应竹君。

她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重写那个雪夜的结局。

“……竹君?”他声音沙哑,似从地狱爬出。

她未答,只缓缓抬手,指尖点在他额心,将最后一道功德之力注入玲珑心窍轮盘——

【任务完成:补全“遗愿之憾”】

【解锁新功能:心镜溯魂(可窥他人最深执念,并代偿其痛)】

【奖励:药王殿·九转还魂露×1(可祛除神魂寒毒)】

雪停了。

冰妃残影望着他们,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她抬起手,轻轻一拂,一道温润玉佩虚影落入应竹君怀中——那是沈家遗物,也是当年封意羡始终未能寻回的母妃信物。

“孩子,”她的声音随风散去,“好好活着……替我看一看,春来冰融的样子。”

光影消散,心狱崩解。

封意羡跌入现实,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抱住。

他怔怔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唇角渗出的血丝,以及那只仍紧扣着他掌心、不肯松开的手。

“你说过……天下与我,皆是你的。”她喘息着,笑了,“所以这一次,换我来说——我在这儿,别怕。”

远处,钟声响起。

三更已过,天将明未明。

而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有一枚墨色令符悄然燃尽,灰烬飘向皇城深处。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苏醒。

应竹君伤愈出关,当众摘下发冠,坦白女子身份。

朝野震动之际,百姓自发燃灯祈福。

而皇帝龙椅之下,一道金线缓缓缠上她的脚踝……风停了,雪却未止。

血滴落处,雪更盛。

韩十三那一刀刺得极深,左肩几乎洞穿。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退后,反而将断刃在骨缝间一旋,逼出更多鲜血。

那血溅上冰面,竟不融化,反凝成一片片真实的雪花,簌簌而下——仿佛这心狱幻境,已被活人之血重新定义为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领域。

封意羡仰起头,任雪覆面。

一片雪落在他睫毛,冰凉如吻。

他忽然颤了一下,伸出舌头,轻轻舔去。

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甜的……”声音破碎得像被碾碎的琉璃,“娘给的糖,是甜的。”

应竹君心头猛地一缩。

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年那个雪夜,封意羡会赤足奔至冰湖——不是为了求救,而是因为他记得,母亲曾在腊月抱着他坐在廊下,用指尖蘸蜜喂他吃糕点。

她说:“雪落三寸前,娘不会走。”可后来雪落五寸,她还是跳了下去。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承诺被雪掩埋。

此刻,小蝉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尖锐碎片扎进她食指指尖。

血珠滚落,滴入幻境雪中,瞬间渗开,竟在雪地浮现三行字:

“推他下去的是我。”

“保他活命的是我。”

“恨他活着的,也是我。”

字迹猩红,边缘微微蒸腾着雾气,像是从地底爬出的控诉。

应竹君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语气——不是忏悔,是执念。

这三句话不属于现世之人,而是来自某个曾亲手参与那场祭天局、又在最后一刻反手救人的矛盾灵魂。

是谁?

监斩官?

太医?

还是……那位从未露面、却始终操控暗线的“玄金护腕”主人?

念头未落,冰窟穹顶轰然塌陷!

碎冰如刃坠落,却在半空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悬停于三人头顶。

浓雾自裂口涌入,裹挟着金属冷香与腐朽檀味交织的气息。

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步履无声,唯有一双金瞳穿透迷雾,灼灼锁定应竹君。

玄金护腕泛着幽光,其上铭文似龙非龙,似虫非虫,竟是早已失传的“沈氏秘咒”残纹。

那人面具之下,无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流动的虚影,仿佛皮肉之下藏着千万张重叠的人脸,正无声挣扎。

唯有那双金瞳,清晰倒映着应竹君此刻的模样:白衣染血,左眼符文流转,右耳垂血泪未干,指腹墨茧与封意羡如出一辙。

对视刹那,应竹君脑中炸开无数画面——

一个孩子被按在祭坛上,胸口剖开,取出心脏献祭;

一名宫装女子跪在殿外,捧着一枚玉佩哀求:“他不是命定之人!”

还有个低沉的声音说:“换一个。”

她猛地喘息,强行稳住心神,缓缓起身。

风卷残雪,掠过她单薄身躯。

她未持兵刃,未结法印,只是将左手抬起,指腹那枚与封意羡完全一致的墨茧,缓缓按向胸前铜牌——那是玲珑心窍轮盘的核心信物,由她精魄凝成,触之即燃。

“你若真要他当王,”她开口,声如寒泉击玉,一字一句穿透层层幻象,“先杀了我。”

风静了一瞬。

随即,铜牌骤然灼烫爆鸣!

青气自她掌心蒸腾而起,缠绕周身,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微型仙府轮廓——书海阁、药王殿、演武场、观星台……四殿齐鸣,共鸣于心狱之上。

“因为今日起,他的心,我收了。”

话音落,心狱轮盘中心铜牌应声而裂!

一道金丝自裂隙射出,迅如电光,缠住金瞳手腕。

那力量并非强拉,而是烙印——如同天地为证,契约束缚。

诡异的是,金瞳并未挣脱。

它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指向冰窟深处。

众人顺其指尖望去——

那里,一口水晶棺静静横陈于黑冰之上,通体剔透,内里似有呼吸起伏。

棺盖正缓缓开启,缝隙不足一寸,却已有森寒白雾溢出,所过之处,连雪花都冻结成灰。

应竹君站在原地,呼吸微滞。

她感知到了——那棺中之物,并非死人。

而是某种“仍在等待”的存在。

它的气息与封意羡同源,却又混杂着不属于人间的古老怨力。

更可怕的是,她左手指腹的墨茧,竟开始自发震颤,仿佛要脱离血肉,飞向那道缝隙。

这一关,她必须亲自踏入。

于是她迈步前行,每一步落下,心狱轮盘便随之升起,悬于她头顶三寸,缓缓旋转。

三十六道锁链自轮盘垂下,根根绷直,末端如钉般刺入水晶棺盖四角的凹槽之中,发出沉闷的“咔”声。

冰雾弥漫,遮蔽视线。

她终于站定于水晶棺前。

距离不足五步。

她没有掀开棺盖。

没有试探,没有质问。

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沾着封意羡体温、浸透自己心血的墨茧,轻轻按在冰冷的棺面之上。

刹那间——

整座冰窟陷入绝对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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