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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井口坐着个不肯投胎的孩子


永宁旧街的夜,沉得像一砚泼翻的浓墨。

井口青石沁着寒气,湿滑如覆薄冰。

应竹君立在那里,蓑衣宽大,斗篷垂落至膝,肩线绷得极直,仿佛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她左手托着一只寸许长的小型棺木——黑檀所制,无钉无榫,仅以三道朱砂符线缠绕封口,棺身微凉,触之竟有脉搏般的微震。

那是她半个时辰前自井底淤泥中亲手捞出的“引魂匣”,内里空无一物,却盛着三十六道未散的残识之息。

风忽止。

她抬手,掀开棺盖。

棺中幽暗,不见底,只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白气,盘旋如初生之息。

她取出袖中平安符——小满所绘的那只,断线风筝尚在纸背微微颤动。

她指尖微顿,未折,未焚,而是将符纸缓缓对叠,再叠,直至成一枚尖锐三角,边缘锋利如刃。

“宁”字最后一笔,就藏在这折痕深处。

她俯身,将三角符稳稳嵌入棺心凹槽。

符纸触木刹那,棺内白气骤然一缩,继而如活物般缠上符角,无声渗入。

“点灯。”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

白砚应声而出,火折子“嗤”地燃起,蓝焰跃动。

他未走近井沿,只站在三步之外,屈指一弹——火星飞出,在半空竟不熄,反化作一道金线,倏然没入井壁第一阶青砖缝隙。

“嗡……”

第一盏纸灯亮了。

不是烛火,不是油光,是纸面浮起一层温润柔光,如月华凝脂,清而不冷,亮而不灼。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三百六十盏灯沿井壁螺旋而下,次第亮起,光流如瀑,倒悬而坠,竟真似一条星河被生生扯落人间,逆流而上,直灌幽冥。

光映得她侧脸苍白如瓷,眼底却无半分动摇。

封意羡就站在她身前一步,玄甲未卸,左臂垂于身侧,五指扭曲嵌入刀柄沟槽,指节泛青,筋络暴凸如盘根老藤。

他未看灯,未看井,只盯着她——盯着她袖口滑落半寸的左手,盯着那截腕骨伶仃、青筋微跳的手腕,盯着她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仍能吐出最冷的命令。

“你已做到如此地步,够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石碾过枯骨。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声线,第一次让颤意爬上尾音。

她终于抬眸。

目光掠过他染血的右掌,掠过他绷紧的下颌,最后停在他那只几乎废去的左手上。

她没说话,只抬起自己的右手——素净、稳定、指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灰。

她将一枚新制的平安符,轻轻塞进他掌心。

符纸微温,边缘尚带她指尖余热。

“这次,换我保你。”

话落,她转身,蓑衣下摆扫过井沿,足尖轻点,踏下第一阶。

“咚。”

青砖裂开细微蛛网,一缕暗红血沫自砖缝渗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沿着她落足之处,一路向下,浸染石阶,形成一道鲜红足印,蜿蜒如脐带,直通井底。

井中阴风骤起,卷着铁锈与陈年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半空之中,萧景桓静立如画。

玄衣广袖猎猎翻飞,银冠垂发间,一柄断玉玺悬于掌心,玺身裂痕纵横,却泛着幽冷青光。

他望着她一步步下行,目光第一次有了重量,不再是审视,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迟疑的确认。

三十六具透明棺椁自虚空中缓缓浮现,悬浮于井壁之间,棺盖无声滑开,内里空荡,唯余一缕灰影盘旋,似待归巢。

他开口,声如古钟轻叩:“你真要进来?”

风掠过他颈间锁链,发出细碎哀鸣。

她脚步未停,已踏至第三阶。

脚下血印未干,井壁灯光映在她瞳中,碎成三千星火。

“我不出来。”她仰首,声音清晰,穿透风声,“只为让他们能出去。”

话音落,她抬脚,踏向第四阶。

青砖应声龟裂,血沫喷涌如泉。

而就在此刻——

井外,西厢药房窗棂微启。

小蝉跪坐于蒲团之上,膝头摊开一张素笺,右手紧攥一缕乌发——发尾尚带着应竹君晨起时亲手剪下的温热。

她口中含着一枚鸦青药丸,舌尖微苦,喉间却泛起一线清冽凉意,似有清泉滑过心窍。

她闭目,屏息。

等那一声……闷响。井外,西厢药房。

窗缝漏进一线惨白月光,斜劈在蒲团上,如刀。

小蝉跪坐不动,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膝头素笺铺展,纸面洁净得刺眼;右手五指死死攥着那缕乌发——发根尚带晨露未干的微潮,发尾却已泛起极淡的灰白,仿佛被井下阴气无声蚀过。

她舌尖抵着鸦青药丸,苦味早已散尽,只余一股清冽寒意,顺着喉管直坠心口,激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神思却奇异地沉静下来,像一泓被石子压住的深潭。

她等。

等那一声闷响。

不是风声,不是砖裂,不是血涌——是心狱轮盘与三十六道残识同时共振时,自九幽井最深处传来的、沉钝如古钟叩地的“咚”。

第一声。

她手腕一颤,墨笔落纸,“|”划出,力透纸背,纸背微凸。

第二声。

又一划,“||”,墨迹未干,已见水痕晕开。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笔尖越划越快,指节泛白,腕骨抵着案沿,磨出淡淡红印。

她不敢眨眼,不敢吞咽,连呼吸都屏在喉间,唯恐漏掉一丝震动。

窗外永宁旧街死寂,连更鼓都停了,天地之间,只剩她耳中奔涌的血流声,与井底传来的、越来越沉重的搏动。

第六声。

墨线微斜,似有迟疑。

第七声——

“咚!!!”

不是闷响,是炸裂!

小蝉浑身一震,喉头腥甜翻涌,竟真呛出一口血沫,溅在素笺右下角,如一点朱砂痣。

可她全然不觉痛,只觉脑中“嗡”一声,仿佛有扇尘封多年的门被硬生生撞开——眼前不是药房四壁,而是幽暗井壁螺旋而下的三百六十盏纸灯;不是膝上素笺,而是井底青砖之上,应竹君俯身执笔,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指尖沾着朱砂,正一笔一划,写一个又一个“宁”字。

不是刻,不是画,是写。

写在血里,写在魂上,写在时间褶皱的夹层之中。

“姐姐在下面写字!写的是‘宁’——好多遍!”

她失声嘶喊,声音哑得不成调,眼泪却决堤般滚落,砸在纸上,墨迹瞬间洇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墨莲,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仿佛那字本身正从纸中挣脱而出,欲飞升而去。

笔尖“咔嚓”折断,断口锋利如刃,扎进她拇指指腹,血珠沁出,混入墨中,那“宁”字最后一横,竟似活了过来,蜿蜒游动,直直伸向纸页边缘——仿佛井底那人,正以血为引,以念为线,将一个字,一个名,一个誓,一寸寸,拽向人间。

井底。

应竹君盘膝而坐,脊背如松,衣袍浸透冷汗,紧贴嶙峋肩胛。

她双目阖着,睫毛覆下浓重阴影,唇色青灰,唯有舌尖破处一点猩红,尚未干涸。

心狱轮盘悬于头顶三尺,青铜铸就,古拙无纹,唯中心嵌一块温润玉牌,此刻正疯狂震颤,表面浮起细密血丝,如活物脉络。

三十六道锁链自虚空垂落,非金非铁,似由凝滞的光阴与未散的悲鸣绞拧而成,每一根末端,皆缠住一具透明棺椁中飘摇的灰影手腕——那不是束缚,是接引;不是镇压,是牵系。

她咬破舌尖,精血喷出,不落于地,尽数注入轮盘中央玉牌。

血触玉即融,玉牌骤然炽亮,浮现出无数细如毫芒的银线,交织成一篇古奥符文——那是她在《观星台》推演七日、焚尽三卷星图才勘破的“双生契文”。

非咒非令,是契约,是共鸣,是两界之间,以命为契、以心为印的共生之约。

“吾名应竹君,承玲珑心窍,代母守阵……今以身为桥,以血为引,以宁为誓——汝等未散之识,非孤魂,非怨魄,是永宁街的檐角,是断桥的石缝,是襁褓中未及啼哭的声息……愿共存,不相噬,同镇,不同灭。”

话音未落,三十六道灰影齐齐仰首,发出无声长啸。

应竹君双目倏然翻白,七窍渗血,耳中轰鸣如万雷碾过,五脏六腑似被无形巨手反复揉捏。

剧痛撕裂神智,可嘴角却缓缓扬起——那不是笑,是释然,是终于抵达彼岸的确认。

当最后一道灰影化作流光,没入轮盘玉牌,井中骤然死寂。

连风都停了。

连灯都凝了。

唯有她缓缓睁眼。

眸色淡金,澄澈无波,却似映着三十六重天光。

身后,三十六道虚影悄然浮现——并非怨魂,而是人形锁链所化的剪影,静静环立,低语如潮,细碎、绵长、温柔,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如春雨叩打新芽,如所有未曾出口的“我在”。

她站起,足下青砖完好如初,血印尽消,唯余一片温润光泽。

一步踏出,竟非落于石阶,而是悬于虚空,衣袂不动,发丝不扬,唯有一道淡金色涟漪自足底漾开,荡向井心。

萧景桓仍立原处,玄衣如墨,银冠垂发,断玉玺悬于掌心,青光幽微。

他望着她,第一次,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缓缓弥合。

她抬手,指尖微凉,轻轻触上他眉心。

“你等的不是江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他骨髓,“是一个人告诉你——你不是怪物。”

他僵立如石雕。

断玉玺自掌心滑落,“叮”一声脆响,坠入幽暗,再无回音。

井口之上,春桃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她蜷在床角,手中魂鸢线轴不知何时已滚落枕畔,此刻正无风自动,木轴缓缓旋转,丝线一寸寸收紧——仿佛井底深处,有人正以指尖轻勾,温柔而坚定,回拉了一把。

而就在这一瞬,永宁旧街尽头,查验棚的布帘被夜风掀开一角。

无人看见,一道单薄身影踏出,蓑衣未解,斗篷垂落,肩线依旧绷得极直,却不再像将断之弦。

她未归丞相府。

亦未赴王府。

只转身,朝国子监方向,稳步而去。

夜风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那发梢,在三百六十盏逆流星灯映照下,竟隐隐透出一线极淡、极韧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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