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她说完那句话,连自己都骗过了
巳时三刻,金殿余音散尽。
铜镜裂纹如蛛网蔓延至边缘,却再未扩张分毫。
那抹血光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退去,像是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只留下满殿死寂与尚未消散的腥甜气息。
钦天监正卿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玉砖,浑身颤抖如秋叶。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解释——这“鉴心铜镜阵”乃先帝亲授、钦天监秘传七百年的镇国之器,据说能照见人心真伪,辨出魑魅魍魉。
可今日,它竟在一名病弱臣子面前自行崩毁。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沉沉落在应竹君身上。
她仍跪于阶前,广袖垂落,脊背笔直如松。
苍白的脸上无悲无喜,唯有眼底那一缕幽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直抵命运深处。
良久,帝王终于开口:“撤去阵台。”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长空。
群臣鱼贯退出时脚步凌乱,有人频频回首,有人低声议论。
而封意羡始终立于廊下暗影之中,玄袍无风自动,眸色深不见底。
待人群散尽,他才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封密报,递向应竹君。
封皮无字,右下角烙着一只展翼黑鸦——那是暗七独有的印记,象征绝密、紧急、不容外泄。
“柳氏三日前夜会云居禅师。”封意羡低声道,语气温冷如霜,“献上半卷《往生录》,求其作证‘双魂乱世,祸起应门’。”
应竹君接过密报,指尖微凉。
《往生录》是佛门禁典,记载亡者执念轮回之事,寻常僧侣不得翻阅。
而柳氏一个被贬冷宫的废妃,竟能得其残卷?
背后是否有更高之人授意?
她抬眼看向封意羡:“禅师如何回应?”
“闭关七日,焚香祷天,终未表态。”他顿了顿,眉峰微蹙,“但据暗线回报,那晚禅房内曾传出诵经声,反复只一句:‘心若执妄,镜亦成魔。’”
应竹君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好一个‘心若执妄,镜亦成魔’……原来他们想借佛法之力,将我塑为乱世妖祟。”
她收起密报,转身便走,步伐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夜,王府偏院灯火未熄。
云居禅师披着灰褐袈裟而来,步履沉稳,面容枯寂如古井。
他是当世高僧,曾为三代帝王祈福讲经,素来不涉权争,此次却被请入局中。
应竹君亲自迎于庭前,未设主位,亦未行大礼,只奉清茶一盏。
“大师不必拘礼。”她坐在对面石凳上,声音清淡如风,“今夜不谈真假,不问善恶,只问因果——您可知,为何铜镜会在我说出‘代兄承爵’四字时,骤然龟裂?”
云居禅师凝视她良久,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终于,他合掌低语:“镜照执念,非照真相。施主所言出于本心,无贪无惧,无遮无掩。镜因人心而显形,而人心若执,便生幻象。你心中无我,故镜无所依,自毁。”
庭院骤然安静。
风吹檐铃,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应竹君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深不见底。
“世人皆说我藏奸匿诈,步步为营,说我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她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悲悯,“可曾有人问过,是谁逼我不得不藏?是谁夺我父兄性命,污我家族忠名,囚我于冷宫十载,以铁链穿骨,以毒药蚀心?”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过往的血肉。
“若光明容不下我,我便只能藏身阴影;若正道不许我行走,我便只能以诡道开路。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而是要让那些制造污秽的人,尝一尝被揭露的滋味。”
云居禅师垂目不语,手中佛珠缓缓转动,似在衡量天地因果。
许久,他轻叹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心中有恨,却未堕魔障。此劫难避,唯愿你能以智止杀,以理平冤。”
应竹君起身,深深一礼。
“多谢大师点化。”
翌日清晨,朝会再启。
应竹君着青袍入殿,面色比往日更为憔悴,唇无血色,指节泛青,仿佛昨夜耗损过甚。
但她奏对之时,条理分明,语气坚定。
“臣请设立‘洗冤司编撰局’,由太子太傅柳元景牵头,整理历代积压冤案。”她展开奏折,朗声道,“凡曾受胁迫、屈打成招、证据遗失者,只要交出切实物证,皆可免罪赦责,并由朝廷予以抚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柳元景更是当场变色——他是柳氏族叔,一向以守旧持重自居,如今却被推出来主持此事,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此议太过宽纵!”有御史怒斥,“若人人自称蒙冤,岂非动摇国本?”
应竹君不动声色:“国本不在律令之严,而在人心之信。当年周兴、来俊臣造酷吏之祸,多少忠良含冤而死?若今日我们继续漠视沉冤,明日便是天下离心之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诸臣:“况且,臣已掌握一条线索——关于先帝年间‘静魂散’一事。”
空气瞬间凝固。
几位老臣脸色骤变,连皇帝都微微侧目。
她并未详述,只是淡淡道:“已有知情者愿吐实情。只需一个契机,真相便可浮出水面。”
退朝之后不久,一封密信通过狱卒之手,悄然送入丞相府。
信纸泛黄,字迹颤抖,出自一位名叫李维安的老囚之手。
他曾是太医院副使,参与调配“静魂散”的三位医官之一。
其余二人早已暴毙,唯他因泄露配方残篇被囚北境十年。
他在信中写道:
“寒山寺中有位扫雪僧,法号‘知微’,原名沈怀安——正是当年主药之人。他曾言:‘此方非安神,乃唤魂。服者非病,实为傀儡。’”
应竹君读罢,久久未语。
她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窗外月色如钩,映照她清瘦轮廓。
而在这片风雨欲来的寂静里,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从今日起,她不再轻易露面。
政令皆以手札传达,府邸闭门谢客,连亲近幕僚也难见其人。
与此同时,一道不起眼的命令悄然下达:
命春桃穿着应行之常服,在府中行走三日。
第三日,暮色如墨,沉沉压向丞相府高墙。
春桃第三次穿着应行之的青云常服走过前庭时,脚步已不似最初那般僵硬。
她低头敛袖,刻意模仿着主子平日行走的姿态——缓而稳,肩不晃,腰不塌,连咳嗽都掐准了时辰,一声轻、一声重,仿佛肺腑间真有病气淤积。
她甚至学会了在廊下驻足片刻,抬手扶额,做出一副强撑病体的模样。
三名低阶官员“恰巧”途经府门,见此情景,皆驻足低语。
一人道:“竟还撑着……听说昨夜吐了血。”另一人摇头:“状元郎才二十出头,怎就熬成了这般?”第三人压低声音:“你可知道?宫里传话出来,说钦天监测算,他命格带煞,活不过春社。”
流言如细沙入水,无声扩散。
而在内院深处,真正的应竹君早已不见踪影。
她盘坐于【玲珑心窍】演武场中央,四周虚空扭曲,时间流速百倍于外界。
这里没有昼夜,唯有头顶一盏幽蓝晶石灯,映照她苍白却专注的面容。
她的呼吸极轻,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周身气息如被无形之手层层剥离、压缩,最终凝成一线微不可察的波动,悄然附着于外界春桃的衣襟玉佩之上。
这是她从先祖遗录中参悟的“气息剥离术”——并非易容换面,而是将自身存在感隐匿至极致,借他人躯壳为“镜”,以虚影承实形。
若成,则她可神不知鬼明地操控替身行动轨迹,令天下人所见之“应行之”,不过是她手中一枚行走的棋子。
汗水顺着她鬓角滑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暗色花痕。
第一次试验失败时,晶石爆裂,反噬之力让她喉头一甜;第二次,春桃突然惊醒,险些暴露身份;直到此刻,当晶石表面终于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轮廓,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她本源同频的气息共鸣——她知道,成了。
那张脸尚未清晰,如同雾中残像,但已能短暂模拟他人气息波动。
只要再精进几日,便可做到“真假同存,双影并行”。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抹冷光。
窗外雷声滚过,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夜幕,照亮她半边侧脸——清瘦、静谧,却又藏着焚尽山河的烈意。
就在那一瞬,地宫方向传来异动。
肉眼不可见的黑雾自地下缝隙渗出,如毒藤般悄然缠绕金殿龙柱根基。
它无声无息,避开了所有守卫巡查与符咒结界,仿佛本就不属于人间之物。
而更诡异的是,那黑雾每蔓延一分,宫中铜铃便轻颤一次,偏又不成音律,像是某种沉睡之物正被逐渐唤醒。
她感知到了。
不是用眼,也不是用耳,而是源自【玲珑心窍】深处那一丝与母亲血脉相连的悸动。
药王殿中的古方曾记载:“阴脉通地,魂引邪枢。若有女嗣承‘璃’姓者,必感其震。”
沈璃——她生母的名字,也是那个被皇室忌讳、封印百年的真实姓氏。
原来柳氏梦中所见,并非纯粹疯癫。
那一夜,冷宫之中,柳氏确是被噩梦攫住。
她梦见自己跪在铜镜前梳头,镜中倒影却迟迟未动,待她惊觉回头,镜面已碎成千片,每一片都爬出一只苍白的手,拽她入内。
最后,一个穿官袍的女子踏碎镜渊而来,眉眼与应行之一般无二,只是眼角多了一粒朱砂痣,唇边噙笑,轻声道:“你害我全家时,可想过今日?”
她尖叫着醒来,指甲深深抠进墙壁,鲜血淋漓中刻下八字:“她是沈璃的女儿。”
次日清晨,暗七将拓文呈上。
封意羡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那张薄纸,眉峰紧锁:“她知道了什么?”
“她不知道真相。”应竹君坐在案后,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她快摸到边了。‘沈璃’二字,是打开地宫钥匙的第一道密码。有人在逼她说话,或是……引导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她站起身,走向内室密匣,取出一枚泛着青光的玉简——那是【观星台】昨夜推演出的结果:春社祭典之夜,天象逆行,地气翻涌,正是开启“往生门”的最佳时机。
而今,流言已起,真假难辨,朝野人心浮动;替身可用,气息可拟,她即将真正踏入无人之境。
她望向窗外,乌云压顶,第三声钟鸣尚未响起,可风暴已在酝酿。
那一夜,她写下最后一道手札,命人送往六部衙门。
翌日清晨,满城皆知:状元郎病情加重,已闭门谢药,恐将不起。
与此同时,一道隐秘军令悄然下达——
自即日起,皇宫通往地宫的所有通道,皆由禁军与暗龙卫联合封锁,布防森严,寸步难离。
唯有一条废弃多年的旧排水道,因年久失修、深埋淤泥,未被列入巡查名单。
无人注意,也无人问津。
然而就在封意羡率暗龙卫主力布防明线的那一夜,一道黑影悄然潜入王府更衣室。
黑衣覆体,面具遮面,身形纤细却不显柔弱,步伐落地无声,如风过林。
她站在铜镜前,缓缓抬手,摘下一缕假发,露出颈后一道淡红色胎记——形如莲花初绽,正是沈璃一族独有的印记。
雷光再闪,映亮她眼底决绝。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41/4841591/5014044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