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她走进地宫时,把名字留在了外面
春社祭典前夜,风未动,云已凝。
宫墙之外,百姓燃起祈福长灯,火光如星河铺地,映得整座皇城似浮于暖雾之上。
而宫阙之内,却沉得像一口将倾的棺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应竹君立在王府后院的暗廊下,黑衣覆身,发丝束紧,脸上覆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清冷、幽深,如同寒潭深处不肯熄灭的萤火。
封意羡站在她对面,玄袍未解,腰间佩刀尚未出鞘,目光却已锁住她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入骨髓。
“若我三刻未归,”她将腰间那枚青光流转的玉佩递出,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烧了它。”
他接过玉佩,指尖微微一颤。
这不是寻常嘱托。
这是断契,是诀别。
是她以命为注,踏入死局前最后的交代。
他知道她要去哪里——地宫。
那个连钦天监都不敢提、史官笔下皆为空白的地方。
先帝曾下令封印百年,禁军守口如瓶,唯有极少数人知晓,皇宫之下,有一处通向“往生门”的秘道,埋藏着大虞王朝最黑暗的真相。
而今夜,天象逆行,地脉翻涌,正是门户松动之时。
“你不必亲自去。”封意羡低声道,语气罕见地有了裂痕,“我可以代你探路。”
“不。”她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这一程,只能是我走。他们等的人,本就是‘沈璃的女儿’。”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如同夜雾中的一缕影。
白砚与小满紧随其后。
小满是个哑女,自幼被遗弃在寒山寺外,却被她救回府中。
这些年,她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可每当靠近地宫方向,她的眼瞳便会泛起诡异的灰白色,手指无意识地颤抖,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三人悄然潜行至西华门侧的旧排水道入口。
此处早已荒废多年,铁栅锈蚀断裂,淤泥堆积如坟,连老鼠都不愿靠近。
可就在昨夜,暗七回报:有轻微的地气波动自下方渗出,带着腐朽与香灰混杂的气息——那是“往生香”,只有在通灵仪式中才会点燃的禁物。
通道狭窄潮湿,越往深处,空气越是阴冷刺骨。
墙壁上爬满黑色苔藓,触手即碎,散发出淡淡的腥甜,像是陈年血迹所化。
白砚举着一支特制火把,火焰呈幽蓝色,照不出影子,只为避开可能存在的阵法感应。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厅横亘眼前,穹顶高耸,刻满扭曲符文,中央一方巨石台巍然矗立,七具青铜棺分列四方,宛如北斗七星。
每具棺盖皆刻有一人姓名,字体古拙,透着森然杀意。
白砚刚欲上前查看,却被小满猛地拉住。
她脸色惨白,双目已完全转为灰白,指尖剧烈颤抖。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炭笔,在地上疾书七个红点,排列成特定方位,又用力指向其中一具棺材——
应行之。
应竹君呼吸一滞。
她一步步走向那具棺椁,手指抚过冰冷铭文,仿佛触到了前世的骨灰。
没有犹豫,她抽出袖中短刃,撬开封印铜钉。
一声闷响过后,棺盖缓缓滑开。
内里空无一物。
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唯有一块碎玉静静躺在中央,色泽青灰,边缘参差,与她贴身佩戴的玉佩竟严丝合缝;还有一段干枯发黑的脐带,蜷缩如蛇,隐约可见两端曾被利器切断的痕迹。
就在她伸手触碰的瞬间——
玲珑心窍剧烈震颤,玉佩脱手飞出,悬于半空,迸发出刺目青光。
一股浩瀚记忆洪流轰然冲入脑海,撕裂神识,直抵灵魂深处。
她踉跄后退,双膝几乎跪地。
母亲最后的画面浮现眼前——
烛火摇曳的产房内,两名婴儿同时降生,浑身染血,脐带相连。
接生婆颤抖着手正欲剪断,门外传来一道冷厉女声:“留下妹妹的灵魂,抽走哥哥的那一半。”
画面一转,一名宫装妇人手持玉匣,指尖凝聚幽光,硬生生从尚在啼哭的男婴体内抽出一抹淡金色光团,封入女婴眉心。
而那男婴……双眼骤然失神,心跳渐停,再无声息。
原来如此。
真正的应行之,从未活过。
他是被献祭的容器,是这场通灵实验的第一位牺牲者。
他的魂魄碎片,被强行融入她的体内,使她成为承载“逆龙阵”的天然祭品——一个能沟通阴阳、唤醒往生门的存在。
难怪她从小体弱多病,五感异于常人;难怪玲珑心窍只认她为主;难怪柳氏梦中会看见那个踏碎镜渊而来的女子……
因为她本就不该活着。
她是两个灵魂的残片拼凑而成的怪物,是皇室用来镇压地脉的工具,也是今日,必将亲手毁掉这一切的人。
冷汗浸透黑衣,她扶住石台才勉强站稳。
白砚惊慌上前:“小姐!”
她抬手制止,咬破舌尖强压翻涌的气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何要在临终前将玉佩交给她——不是为了传承,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她亲手揭开这层层谎言,踏进这座埋葬了无数忠良、吞噬了她兄长性命的地宫,走到这一步。
小满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无声的嘶吼。
她的皮肤下似有东西在游走,指尖渗出血珠,在地面划出残缺文字:
“七星聚,门将启。一人死,万魂归。”
应竹君抬头望向七具青铜棺,目光最终落在中央石台。
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像是等待嵌入某样东西。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晶石——幽蓝剔透,乃【演武场】百倍时间修炼所得,凝聚她数月心血,只为今日。
手刚抬起,喉间猛然一甜。
她低头,一口鲜血喷在晶石之上,殷红顺着棱角蜿蜒而下,如同泪痕。
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冰冷,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呼唤她的名字,撕扯她的魂魄。
白砚扑上来欲背她撤离:“够了!我们回去!”
她一把推开,声音虚弱却坚定:“还差一步。”
她举起晶石,朝着石台中央的凹槽,缓缓落下。
刹那间——刹那间,整个地宫亮起血色纹路。
那不是火光,也不是符文自燃,而是从石壁深处渗出的、如血脉般搏动的猩红脉络。
逆龙阵——这座埋藏百年、以七位“代笔之人”魂魄为引,意图唤醒往生门、操控天命的禁忌大阵,在晶石嵌入凹槽的一瞬,轰然启动。
可这启动的方向,却与千年来皇室所图截然相反。
不是聚魂归元,不是引灵降世。
而是反噬。
是囚禁者的怒吼,是被抹去之名的归来。
是她以自身精血为引,将玲珑心窍的力量注入阵眼,强行逆转了阵法的核心流向——不为通神,只为放魂。
无数虚影自墙壁、穹顶、地面撕裂而出,如潮水般盘旋升腾。
他们无声哀嚎,形体残缺,有的只剩半张脸,有的双臂尽断,却仍死死护着怀中早已化为灰烬的奏折。
他们是那些曾执笔直谏却被贬谪、赐死、灭口的忠臣;是代皇帝起草诏书,却在一夜之间被污为“谋逆”而满门抄斩的史官;是写下真实国史却被剜目割舌、活埋于地宫之下的“记事者”。
他们的存在,从未被承认。
他们的名字,已被岁月抹去。
但今夜,因那一块染血的晶石,因那一具本该早夭的躯壳里藏着两个灵魂的残片,他们回来了。
小满跪在地上,十指深深抠进石缝,指甲翻裂,鲜血淋漓。
她的眼眶不断涌出血泪,瞳孔已完全化作灰白,却死死盯着最前方那道身影——
那人穿着明黄龙袍,面容年轻,眉宇间尚存清明,与如今那位昏聩多疑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缓缓抬手,指向北方御座方向,声音空灵而悲怆:“朕记得……他们都换了朕的旨意。兵部调令、户部账册、钦天监天象记录……每一道政令,皆非出自朕手。柳元景改了三十六封奏疏,裴相逼朕签下空白诏书十七道……七皇子监国三年,实为摄政……”
应竹君心头剧震。
这不是幻象,不是亡魂呓语。
这是被强行剥离记忆的真龙之魂,在阵法逆转的瞬间,短暂挣脱了枷锁,说出了被篡改二十年的真相。
“白砚!”她强撑起身,声音沙哑如刀刮铁,“速记!一字不漏!用暗语录于《春社祀典流程单》背面,交由封意羡亲启!不得经第三人之手!”
白砚咬牙点头,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文书册子,指尖颤抖却笔走龙蛇。
他知道这份口供意味着什么——它不是证据,它是炸向整个朝堂的雷霆。
一旦公之于众,不只是七皇子,连带那些依附于他、把持朝纲十余年的世家权臣,都将再无立足之地。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响。
像是铁靴踏在人心之上,缓慢而不可阻挡。
“你终于来了。”七皇子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温柔,仿佛等待多年的老友重逢,“我算过天机,逆龙阵开启之时,必有一人踏入此地——承载兄长魂魄碎片的‘容器’,沈璃的女儿,也是唯一能逆转阵法的人。”
应竹君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那块碎玉紧紧攥入掌心。
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晶石表面,与她先前喷洒的血迹交融在一起。
痛感尖锐,却让她混沌的意识愈发清醒。
原来如此……母亲留下这块碎玉,并非仅仅为了证明身份。
它是钥匙的另一半。是启动玲珑心窍更深层力量的媒介。
她低声开口,语气虚弱却笃定:“传话给封意羡——钥匙在我手里,让他准备迎驾。”
白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迎驾?
迎谁的驾?新帝?还是……她自己?
可他没有时间追问。
因为就在这一刻,地宫深处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鸣,中央石台四周的七具青铜棺缓缓下沉,露出下方一条幽深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青铜门轮廓——那便是传说中的“往生门”。
而七皇子的脚步,正朝着那里走去。
应竹君松开手,任碎玉坠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拖着几乎溃散的身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脚步踉跄,却未曾停歇。
身后,白砚抱着记录口供的文书,欲言又止。
小满仍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无声念诵着某种古老祷词,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石门开始缓缓闭合。
光影被切割,一点一点收窄。
最后一丝光线映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照出她眼中不曾熄灭的火焰。
就在石门即将彻底关闭的瞬间——
她抬起染血的手掌,将掌心尚未凝固的血痕,狠狠抹在晶石表面。
刹那,玉佩微颤,玲珑心窍深处某处禁制悄然松动。
一股无形波动自她识海扩散,仿佛有星辰在黑暗中骤然点亮。
三息之内……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41/4841591/5014044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