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明知危险，偏向虎山
云倾凰睁开眼时，天光刚透进窗纸。她坐起身，未唤人服侍，自己下地趿上绣鞋。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指尖触到颧骨处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箭簇擦过的痕迹。
她换上那件月白底银线滚边的袍子，衣料素净，不绣花，不镶边。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插一支玉簪。阿菱昨夜已将外裳备好，此刻搭在臂弯里递过来。云倾凰接过，披上肩头，系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寸布料是否贴合身形。
“太子请帖已收三日。”她说。
阿菱低头应是。
“你去巷口守着，若见灰衣人来，不必接信，只点头。”
阿菱抬眼，欲言又止。
“我不需要援手。”云倾凰扣紧袖扣，“我只需要他们知道，我进了东宫。”
门开了。晨风卷着落叶扫过门槛。云倾凰迈出第一步，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宫道两侧站着禁卫，比往常多了一倍。他们的甲片反着冷光，目光齐平，不动，也不迎。云倾凰走过时，其中一人眼角微跳，手按上了刀柄。她没看那人，脚步也没变。
朱雀门大开。门内站着两名内侍，捧着名册与香炉。一人抬头看见她，笔尖顿住。另一人低声道：“许小姐到了。”
云倾凰未停步。她穿过门洞，足音落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廊柱之间有影子晃动，不是风吹帘动的那种，是人藏在柱后，肩线绷得太直。她数了七处。第七个在右前方第三根蟠龙柱侧，穿深褐短褐，左手垂得过低，袖口鼓起一块。
她继续走。
正殿前摆着十二盏琉璃灯，本该点着，此刻却全灭。地上散落着未燃尽的灯芯，焦黑蜷曲，像死虫。台阶上铺着红毯，颜色太艳，近看才发现是新染的，边缘还泛着湿气。
殿门半启。乐声飘出来，琵琶弹的是《采莲曲》，调子却错了一拍，每到转音处就滞一下，像是有人故意拨偏。
云倾凰踏上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时，她听见主位方向传来笑声。男声低沉，女声娇柔，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住，那笑便成了空悬的一截丝线，断在空气里。
她抬腿迈过高门槛。
殿内极亮。四壁挂满明烛，照得人脸发白。主位设双座，左为太子，右为未婚妻苏挽月。二人并肩而坐，身前案几摆着金杯玉盏，酒未斟满，却已有人俯首作饮状。
云倾凰敛袖，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无懈可击。
“臣女云倾凰，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没说话。苏挽月也没动。
倒是坐在西侧首位的老妇开口：“赐座。”
云倾凰谢恩起身。她的位置在东南角第三席，离主位三十步，离侧门十七步。席面干净，茶具完整，唯独少了筷箸。她不动声色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主位上，太子终于侧头。他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用拇指摩挲杯沿。苏挽月伸手为他添酒，手腕翻转时，一枚赤金镯子滑出袖口，上面嵌着细小的铃铛，响了一声。
云倾凰听见了。
她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碗。釉色青白，底部有一道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像蛛网。她记得这纹路——昨日宗祠议事用的就是同一批瓷器。当时剥松子元老摔了一只，说胎薄易碎，不成器。
现在这只，出现在东宫宴席上。
乐声忽然变了。改吹箫，曲调哀婉，似送葬之音。宾客中有几位微微变色，但无人言语。一名穿绿裙的命妇悄悄挪了挪屁股，离身边空位远了些。
云倾凰依旧不动。
她感觉到背后有视线钉在肩胛骨之间。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持续不断，如针扎。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调整坐姿。
主位上，太子放下酒杯。这一次，杯底磕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苏挽月笑了。她拿起帕子，轻轻掩唇，眼睛却盯着云倾凰的方向。
云倾凰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苏挽月的笑容没变，可瞳孔缩了一下。
云倾凰收回视线。她右手慢慢抚过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小物——不是刀，也不是信笺，是半片烧焦的纸角，边缘参差，上有半个“周”字。
她没拿出来。只是握紧。
殿外传来鼓声。三通，不急不缓。这是宴会即将开始的信号。
内侍高唱：“启宴——”
没人动筷子。
云倾凰看着面前空置的筷架，忽然道：“这茶凉了。”
话音落下，全场静了一瞬。
主位上，太子终于开口：“那就换一盏。”
苏挽月立刻唤人：“上新茶。”
两名婢女捧着托盘进来，脚步整齐。她们走到云倾凰席前，跪下换盏。其中一个低着头，发间别着一根银钗，钗头雕成鹤形。
云倾凰认得这饰物。
三日前在松风茶肆，有个女人坐在二楼雅间，也戴着同样的鹤钗。那时她正和一位穿灰袍的老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这个女人成了东宫婢女。
茶换了。热气升腾，遮住她半边脸。云倾凰端起杯，轻啜一口。水味涩，有药气。她咽下去，没皱眉。
乐声又起。这次是鼓，节奏沉重，像催命。
主位上，太子举起酒杯，向全场示意。他的动作很慢，手臂抬到一半时，忽然一顿。
苏挽月伸手扶了他一下。
云倾凰看见，太子的手在抖。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碟上，发出轻微一响。
殿角的鼓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头都偏了过来。
云倾凰看着主位，嘴角微动。不是笑，也不是怒，只是一个极短促的肌肉牵扯。
太子缓缓放下酒杯。
苏挽月低头整理袖口，那只戴镯的手腕垂了下来。铃铛再没响。
云倾凰双手放回膝上，脊背挺直。
她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她也知道，自己已是局中人。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
昨夜藏在西角库房暗格里的那份名单，今日清晨已被移动过。
原本压在油布下的纸页，现在露出一角，上面“赵嬷嬷”三字清晰可见。
是谁动的？
为什么动？
动的人，是不是现在就坐在殿里？
云倾凰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三十一名宾客，十七名内侍，九名乐工，四名婢女。
每个人的脸，她都记住了。
包括那个戴鹤钗的婢女，此刻正低头退向侧门。
她的右脚鞋帮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踝。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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