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一个平凡的、温暖的、琐碎的、在他们记忆中早已模糊成轮廓与气息的……故乡。

是幻境吗？

壹——不，此刻这个趴在窗台上、赤裸双脚踩在木地板上的短发少女——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是的。这个时代里，她是“她”。

不是代号“壹”的实验室首领，不是SSS级哨兵，不是无数培养仓轮回中的某一任指挥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洗旧的棉布睡衣，头发刚睡醒有些蓬乱，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那个与她有着几乎相同眉眼、却更显清秀柔和的女孩。她的“妹妹”——如果在这个时代，她们有这样的关系。

她们是一样的。

在这个幻境里，她们都是普通人。

没有精神体，没有哨兵或向导的资质，没有被选中的命运，没有循环往复的死亡与重生，没有背负了数百年的职责与使命。她们只是这条老街上的普通住户，在春日午后睡了一场长长的午觉，被米糕的香气唤醒，一起趴在窗台上发呆。

这不是真实的。壹知道。这是元沁——那个拥有白狐、擅长制造精神幻境与深度暗示的女孩——将她们拖入了这样一个高度拟真的梦境。

明明这个场景，这个街道，这个春日，这种悠闲到近乎奢侈的平淡幸福，在她们真实的记忆中早已变得模糊，被数百年的责任与战斗冲刷成褪色的剪影。可元沁不知从哪里获取了这些信息，竟构建得如此细致、如此真实、如此……触动。

更可怕的是，明知是幻境，她却……不想醒来。

她看到妹妹——贰在这个时代也是女孩——脸上同样恍惚而复杂的神情。那双总是沉静、锋利的眼眸，此刻卸下了所有武装与防备，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茫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她们从未在清醒时见过面。

数百年来，实验室的“首领”身份是一个单向的传递。一个死亡，另一个从培养仓中复苏，继承记忆与责任，继续守护这座实验室，继续研究那些永无止境的课题。她们可以阅读对方留下的日志、数据、战术复盘，可以分析对方的精神力特征、战斗习惯、决策逻辑。她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了解彼此。

但她们从未面对面。

从未在同一时刻、同一空间，以“活着”的状态，对视过彼此的眼睛。

从未。

而现在，在这个虚假的、短暂的、随时可能醒来的春日午后幻境里，她们做到了。

壹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不是被改造强化过的、能够撕裂合金的精神战士的手。是一双普通的、少女的手。手指纤细，皮肤柔软，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手腕上没有那些监测生命体征的腕带，手背上没有长期注射营养剂留下的细微针孔。

就这样，简单的，伸向身侧。

贰——那个与她有着相同面容的女孩——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壹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心贴着她的手心，温热的，微微有些汗意。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频率渐渐趋同。

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

她没有哭。数百年的岁月早已教会她如何将一切情绪压制在理智的高墙之后。但那团热意，那久违的、酸涩的、混合着无尽复杂情感的涌动，从眼眶蔓延到鼻腔，再从鼻腔沉入胸腔，在那里久久盘旋。

贰——她的妹妹——没有说话。只是将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窗外，三月的风再次扬起，将雪白的纱帘吹得鼓胀如帆。楼下阿婆的米糕摊前，又来了新的客人，蒸汽依旧袅袅上升，消失在春日澄澈的天空中。梧桐的嫩叶在枝头轻轻摇晃。

这个世界平凡的过分。

没有污染区，没有精神体，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没有永恒的循环与等待。只有米糕的甜香，只有窗外的鸟鸣，只有此刻交握的手掌。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让这场梦，再长一点。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醒来后，依然要面对实验室的废墟、破损的能量节点、逃亡的“合作者”、以及那不知来路的鸢尾小队与那个封印了猴子的诡异青年。

哪怕醒来后，她们依然是壹和贰，依然是零号实验室的守护者，依然是必须各自面对死亡的轮回之囚。

此刻，在这间春日午后的老屋里，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女孩子，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老街的人间烟火。

贰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与她在实验室时那种冰冷沉静的声线判若两人。

“……姐。”

这个字，从未在实验室的日志中出现过。从未在任务报告中书写过。从未在精神连接的通讯中传递过。

这是数百年来，第一次。

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转过头，看着妹妹——真正的、活生生的、此刻与自己同在的妹妹——的侧脸。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轻，同样陌生，同样带着某种终于找到出口的、压抑太久的情绪。

“我在。”

贰没有看她。贰依旧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梧桐，望着楼下热闹的老街。但她握着壹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这片刻的真实感，通过交握的掌心，刻进骨髓里。

风停了。

纱帘缓缓落下，重新遮住了窗外大半的光景。但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白纱，依然能看见嫩绿的叶片，依然能闻到米糕的甜香，依然能听见不远处隐约的笑语声。

老街的春日午后，很长，很慢，仿佛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而在这片由精神力量编织的幻境深处，在元沁与白狐联手构建的“极乐梦境”最核心、最私密、也最脆弱的情感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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