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意识如同从极深极冷的深海，缓缓浮向温暖明亮的水面。
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不是那种被强制唤醒的撕裂感，也不是从死亡与沉睡中复苏的冰冷惯性——而是一种更柔和、更自然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下沉的灵魂，将他平稳地托举向上。
光线穿透了意识表层的混沌。先是一点模糊的白，然后逐渐扩散，成为一片均匀的、柔和的明亮。
他感觉到了呼吸。
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带着胸腔有节奏的起伏。
然后是触感。背部贴着的东西不是培养仓那冰冷坚硬的合金内壁，也不是连接着无数导管的弹性凝胶层。那是……柔软的，带着细微纤维纹理的织物。
被子的触感。
再然后是声音。
不是实验室永不停歇的数据流嗡鸣，不是能量管道输送时特有的低频震颤，不是警报，不是指令，不是任何与“黑塔”“零号实验室”“盖娅之心”有关的冰冷回响。
是风。
是穿过某种轻薄织物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是楼下隐隐传来的、孩童追逐嬉闹时短暂的笑声。是更远处，模糊的、几乎被风稀释到无法辨认的自行车铃声。
他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不是核心室那种吞噬一切的、冰冷的纯黑，而是柔软的、半透明的、被光线浸透的白。是纱帘。白色的纱帘挂在窗上，正被一阵穿过窗隙的风吹动，向内高高扬起，如同白色的羽翼，又像是慵懒的云絮。
阳光透过那层薄纱，被滤成一片柔和的光晕。不是实验室那种永不变化的、均匀到虚假的人工照明。是真的阳光。偏暖的、带着时间流动感的、会随着云层移动而微妙变化的……春日午后阳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味。
不是消毒水，不是金属锈蚀，不是机油，不是任何与地下、与战争、与逃亡相关的味道。
是甜香。
淡淡的，温暖的，带着米谷烘熟后特有的软糯香气。
是楼下阿婆摊子上，新蒸出来的米糕的味道。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地、以一种已经数百年未曾有过的缓慢与谨慎，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单从肩头滑落，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翻飞的白纱，落在窗外。
嫩绿。
是春天新生的树叶，在雨后洗去尘埃，显出那种新鲜的、近乎透明的翠。叶片不大，尚未长成盛夏时浓密的深绿，边缘还带着一点点蜷曲。风过时，整树的叶片都在轻轻颤动，像无数细小的绿蝶振翅欲飞。
他认出了那棵树。
是梧桐。街道边最常见的法国梧桐。春天会长出这种嫩叶，夏天会撑开浓密的绿荫，秋天叶片变黄飘落，被扫成一堆，孩子们喜欢踩上去听那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他以为早已忘记。
他听见身侧传来同样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转过头。
另一张床上，另一个人——与他有着近乎相同面容、却眉眼间更显柔和清秀的人——也正缓缓坐起。那双与他相似又不同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同样的恍惚与茫然，穿过那片被风扬起的白纱，望向窗外那棵梧桐嫩绿的叶片。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不需要言语。
数百年了。在培养仓中循环往复，在死亡与重生之间无休止的交替，一个沉睡时另一个被唤醒，一个死亡时另一个被复苏。他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却从未能在清醒时同时存在于这世上。他们研究过彼此留下的每一份日志、每一条指令、每一次战斗的痕迹。他们了解对方的战术风格、思维习惯、甚至精神力的细微特征。他们知道对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同类，是永恒的搭档，也是永诀的镜像。
但他们从未——从来没有——在彼此都有意识、都能感知、都真正“活着”的时刻，这样对视过。
沉默持续了三秒，又或者是一个世纪。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动了。
他们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动作同步到不可思议——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然后跑向那扇窗户。
那是奔跑。
不是精神体瞬移，不是能力驱动下的短距离空间跳跃。是纯粹的、原始的、属于普通人双腿的奔跑。脚掌与地板接触，发出“咚咚”的急促声响。心脏因为运动而加速跳动。呼吸变得微微急促。
有多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他们扑到窗边，双手撑住窗台，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是一条老街。
街道不宽，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外墙的水泥已显斑驳，一楼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理发店门口旋转的三色灯柱缓缓转动。修车铺前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杂货店的玻璃柜台里，整齐码着糖果和香烟。
最显眼的是街角那个小小的摊位。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系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从竹蒸笼里夹出一块块雪白的米糕，整齐地码在铺着湿布的托盘上。热气从蒸笼口袅袅升腾，在午后斜阳中化作浅淡的雾。旁边三两个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手里攥着零钱，踮着脚尖等着。
白白嫩嫩的米糕，顶上点着一粒红色的枣，或是几颗绿豆。
是春天的午后。
是雨后初晴，空气里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气息。阳光从云隙间洒下，在地面投下云影缓慢游移的痕迹。风吹过时，带起梧桐叶片沙沙作响，也带来楼下阿婆叫卖的、带着方言口音的吆喝声，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依旧那样熟悉。
是那个世界。
不是被天火焚毁后、在废墟上艰难重建的末世废土。不是被污染区侵蚀、被高墙与实验室分割的危险年代。不是黑塔、白塔、深渊、哨兵与向导、精神体与异化生物构成的超凡世界。
是原本的世界。
是他们出生、成长、被选中、然后永远失去的那个世界。
一场天火之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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