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胆战心惊
夜深了,白日里庆祝胜利的喧嚣终于彻底沉淀下去,只剩下夏虫在雨后潮湿的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吟唱。
临时战地医院也难得地迎来了一片相对安宁的寂静,重伤员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轻伤者也因战事既定而心神松弛,早早歇下。
那间映雪住了数月的小小偏房里,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将依偎在炕上的两人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映雪侧身躺着,头枕在盛时庭未受伤的右臂弯里,整个人被他小心而紧密地圈在怀中。
她身上盖着薄被,一只手隔着衣物,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则与盛时庭的左手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磨蹭着她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盛时庭半靠着床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奇异地清醒。怀中人的体温、呼吸,还有那腹中偶尔传来的、象征着蓬勃生命的轻微动静,都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他真的从那片血腥地狱里爬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
沉默在温情中流淌了片刻,盛时庭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在静夜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港湾。
“峡谷那地方,像个石头做的棺材……”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特有的遥远感,“两边都是绝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板垣那老鬼子,临死还想拉人垫背……”
他断断续续地,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描述那场最后的追击与困斗。攀岩突击的惊险,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灼热,身边弟兄倒下的身影,弹药将尽时的窒息感,以及最后瞄准板垣时,那种混杂着国仇家恨的冰冷决绝……他没有渲染血腥,但那些简短的词汇和偶尔的停顿,已足够在映雪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画面。
映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与他相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微微掐入他的皮肤。
听到他说“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用石头”,她的心猛地一缩;听到他说“攀岩的弟兄,有两个没抓稳……”,她的呼吸窒了窒;听到他最后轻描淡写地说“开枪打中了板垣的腿”,她却能想象那一刻的千钧一发与巨大风险。
每一次他平淡叙述中的“差点”、“险些”、“几乎”,都让映雪的心高高悬起,又随着他“还好”、“终于”落下而重重跌回,却是后怕不已。
她虽未亲历,但在这战地医院数月,早已见识过各种伤口的狰狞,听过无数伤兵破碎的战场记忆。她太明白,他口中的每一次“死里逃生”,背后都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
所幸,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疲惫与新伤,但终究是活着、完整地回来了。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也借此掩饰眼底再度泛起的湿意。那些心惊胆战的叙述,此刻化为了失而复得的珍贵。
“都过去了。” 盛时庭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停下叙述,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语气转柔,“现在好了,板垣死了,他的主力也打散了。东北这盘棋,我们算是……下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归家人的轻松与期盼:“再等几日,等部队稍微休整一下,把眼前要紧的事处理完,咱们就能回家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回去见我们的盈儿。那小丫头,怕是又长高了不少吧?会不会……不认识我这个爹了?”
提到女儿,映雪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软思念。她离开时,盛持盈刚会走,如今怕是已经蹦蹦跳跳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鼻音:“她一定认得,那丫头就跟你最亲近。”
盛时庭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满足。家,北平那座威严却冰冷的宅院,因为有了她和孩子,才真正成为了他烽火征途尽头,最温暖的念想。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额角,“我守着你。”
接下来的日子,部队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胜利后休整阶段。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暂停,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
盛时庭的指挥所并未撤除,反而变得更加繁忙。他一面要统筹各部清点战果、统计伤亡、补充休整,重新调整防务,应对日军残部可能的小规模反扑或骚扰;另一面,则要处理此战带来的最敏感、也最棘手的“战利品”与“遗留问题”——那些被俘的日军官兵,以及,更重要的,与日军勾结、导致东北大片国土沦丧的张家叛军及其党羽。
关于如何处理张家,高层意见并非完全一致。有人主张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也有人考虑到张家在东北盘根错节的势力,担心处理过激会引发更大的地方动荡,建议怀柔分化。
盛时庭的态度却从一开始就明确而强硬。几次高级别军事会议上,他面容冷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
“通敌叛国,引狼入室,致使山河破碎,同胞流血千里。此等行径,若不以雷霆手段肃清,何以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何以震慑后世心怀不轨之徒?何以向全国民众交代东北沦陷之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冷意,“张家首要分子,必须公开审判,明正典刑!其核心党羽,一个也不能放过!至于被裹挟、情节较轻者,可酌情区分,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借‘势大根深’之名,行姑息养奸之实!”
他的意见得到了季文翰等其他军派将领的全力支持,最终形成了决议:由盛时庭全权负责,联合季文翰部及东北抗日救亡机构,成立特别军事法庭与肃奸委员会,迅速展开对张家叛国集团的清算。
命令下达,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激烈、关乎人心向背与法理正义的“战斗”随即展开。盛时庭调派精干人员,配合情报系统,开始系统性地搜查证据,缉拿案犯。
张景山等首要分子在企图潜逃时被截获,其家族宅邸、秘密联络点被一一查封,搜出大量与日军往来的密电、文件、财物清单,铁证如山。
这些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到后方野战医院。映雪有时会从伤愈归队、兴奋议论的士兵口中,或是从程思怡、顾正泽那里,听到一些风声。
她并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政治权衡与势力博弈,但她清楚地记得,正是张家的背叛,让盛时庭当初的驰援陷入苦战,让无数将士血洒疆场,也让辽源等城池沦陷,百姓流离。
她坐在偏房里,缝着孩子的衣物,偶尔抬头望向指挥所的方向。她知道他正在处理这些艰难而必要的事情。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对叛国者的痛恨,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肃奸行动必然触动无数利益,暗处的反扑与危险,恐怕不会比明刀明枪的战场少。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督促他按时换药休息。她能做的,便是在这后方,为他守住这一份小小的安宁,等待一切尘埃落定,真正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天。
雨后的夏日,草木疯长,掩盖着曾经的战火创痕,也孕育着混乱之后,重建秩序的希望与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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