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我这不是平安归来了嘛
胜利的消息,如同春日里第一声嘹亮的鸽哨,早已穿透硝烟,响彻了整个后方营地,自然也传到了战地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板垣伏诛,敌军主力溃散,东北战局迎来决定性转折——这些字眼在广播里反复播报,在人们口中兴奋传诵,伤员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医护人员疲惫的脸上也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可对映雪而言,那回荡在空气中的捷报,似乎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消息是真的,喜悦也是真的,但她的心,依旧像是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那个最关键的人,那个带来胜利消息的源头,迟迟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每一天,她依然在忙碌。腹中的孩子也很大了,动作越发迟缓,腰背的负担让她不得不更频繁地休息。
但她还是坚持在药房帮忙分拣、核对所剩无几却显得格外珍贵的药品,或是坐在伤势较轻的伤员旁边,听他们兴奋地、语无伦次地描述前线传闻的胜利细节。
她微笑着,点着头,附和着,可耳朵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马蹄声,陌生的脚步声,或者,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低沉熟悉的嗓音。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在寻常的声响中悄然熄灭。夜里,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孩子有力的胎动,对着黑暗轻声说:“爹爹打赢了,就快回来了。”
像是在安慰孩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可眼底深处,那抹自他带队追击后便盘踞不去的空茫与不安,始终未曾消散。
她见过太多“胜利”之后送下来的重伤员,也听过太多“即将凯旋”却天人永隔的故事。没有亲眼见到他安然无恙,她的心就无法真正安稳。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低垂的云层预示着可能有一场雨。映雪正在临时充当库房的一间厢房里,仔细清点着刚刚由后勤部队冒险送来的、一小批崭新的绷带和磺胺粉。
这些物资在此时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她蹲着身子,动作有些笨拙地将它们分类码放整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粘在颊边。
四周很安静,只有她整理物品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窗外伤兵们压抑的交谈。远处似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大概又是传令兵或侦察兵归来,并未引起她太多注意。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些能救人性命的物资上,也借此来分散那无休无止的、对他的惦念。
就在她拿起最后一卷绷带,准备站起身时——
“映雪。”
一声呼唤,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精准地劈开了周遭所有的声响,直直撞入她的耳膜,她的心脏。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一片嘈杂中,她也能瞬间分辨;熟悉到即使只在梦中出现,她也能刻骨铭心。
映雪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绷带“啪”地一声掉落在泥土地上,滚了几圈。
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甚至不敢立刻回头,仿佛害怕这只是连日焦虑产生的幻觉,一回首,那声音就会像气泡一样破碎消失。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秒。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地、失控地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颤抖,转过头。
门槛处,逆着门外有些阴沉的天光,站着一个身影。他背光而立,身形轮廓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即使疲惫也抹不去的挺拔,还有那种独属于他的、混合着硝烟与冷冽的气息,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是盛时庭。
真的是他。
映雪的眼睛缓缓睁大,瞳孔里倒映出那个一步步向她走近的人影。光线渐渐适应,他的面容在她眼中变得清晰——然后,她的心狠狠一揪,方才乍见的狂喜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心疼淹没。
他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军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裹在颀长却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身架上。脸上线条更加锋利凸出,下巴上冒着一片青黑色的胡茬,显然多日未曾打理。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像两团淤积不散的墨,里面布满了纵横的血丝,那是长期缺眠、高度紧张和过度消耗留下的痕迹。脸上还有几处细小的、已经结痂的划伤。
而他的左臂,裹着厚厚的、渗出些许暗红血迹的绷带,用一根带子吊在胸前。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洗刷不尽的疲惫与风尘,还有那显而易见的、新添的伤痕。
可他的眼睛,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那浓重的疲惫深处,骤然亮起一簇温暖而柔软的光,如同寒夜旅人终于望见了家的灯火。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等待中练就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映雪的视线迅速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的伤,想诉说这些日子的担忧,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是为他平安归来的狂喜,是为他满身伤痕的心疼,是为漫长等待终于结束的委屈,也是为这乱世重逢、彼此都还活着的、巨大的庆幸。
盛时庭看着她瞬间决堤的泪水,看着她因怀孕而圆润却难掩憔悴的脸庞,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最坚硬的部分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泡软、融化。
他上前一步,伸出没有受伤的右臂,用尽此刻所能有的、全部的温柔与力量,将她轻轻而坚定地揽入怀中。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粗糙的军装布料。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她身上的味道,是安宁,是牵挂,是家的方向。
“别哭,”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令人心安的温柔,“雪儿,别哭……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
他的手臂环着她,小心地避开她隆起的腹部,却又将她圈得紧紧的,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分离的时光,将战场上的血腥与冰冷,都从这个拥抱里驱逐出去。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能感觉到她腹中那个小生命隔着衣料传来的、有力的存在感。
这真实的触感,这温暖的泪水,这终于拥入怀中的充实,才让他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真正地、缓缓地松弛下来。
胜利的喧嚣远去了,战场的血腥模糊了,只剩下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和那孕育着他们共同未来的、沉甸甸的重量。
映雪在他怀里哭了许久,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担忧、恐惧、委屈都哭尽。
直到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她才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却温柔的脸,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地碰了碰他左臂的绷带,又抚上他眼底的乌青和下巴的胡茬。
“疼吗?”她终于哽咽着问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盛时庭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摇了摇头:“小伤,不碍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明显大了许多的肚子上,眼神变得更加柔软,“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孩子……还好吗?”
映雪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这次却带着笑:“好,他很乖……一直在等你。”
两人就这样在堆满药材箱笼的简陋库房里静静相拥,窗外酝酿已久的夏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和窗棂,洗刷着空气中的尘土与硝烟味。雨声潺潺,衬得这小屋里的时光更加静谧珍贵。
远处,庆祝胜利的隐约欢呼声依旧时不时传来,但那些都与他们暂时无关了。
在这一方小小的、弥漫着药草清苦气息的天地里,只有久别重逢的爱人,只有失而复得的安心,只有战争间隙中,偷来的、真实的温暖与团圆。
等待的煎熬终于结束,而未来的路,无论还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他们紧紧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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