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气氛

第五十九章  气氛

萧煜一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十二岁那年，母妃仅剩的族人从流放之地逃回来，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境况，带着满身的伤病和一腔怨愤找上了门。

他可以蛰伏十几年，瞒着皇帝组起一支只忠于自己的暗卫队伍，可以借母族的冤情装出一副思念母亲又年轻气盛的莽撞模样给皇帝看，像蜘蛛织出一张密密的网，假寐等待时机。

现在他的耐心得到了一点回报——

他猜对了猎物的目标和行动轨迹，顺利捉到了自己想要饲养的那只小狐狸。

卖糖葫芦的大娘眯着眼在摊子上挑了半天，终于寻出两串山楂最大、糖壳挂得最匀最亮、堪称“葫芦王”的，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回头却是一愣。

“姑娘，姑娘？你的糖葫芦！人呢......”

方才还站在摊前的那位出手阔绰、模样俊俏的姑娘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哎？人呢？”大娘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

这是……不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串糖葫芦，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银子咬在嘴里可是实打实的，大娘心里有些发虚，左右张望了一圈，还是没见她，便飞快地将银子往腰包深处塞了塞，嘟囔着：“兴许是急着走吧……”

“罢了罢了，这两串就先给她留着，万一待会儿又回来了呢。”

糖葫芦摊子后面就是个小巷子，因为另一头被杂物堵住，成了“断头巷”，早已废弃，没人会多看一眼。

小巷很窄，旁边建筑投下的阴影将外面东市的喧嚣灯火隔绝开来，投下一片暧昧不清的阴影。

赵语莲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跳得有些失序。她方才几乎是下意识地拽着萧煜的袖子，半推半搡地将他拉进了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世子，你……”

赵语莲刚想说他招呼都不打一声，一抬头，却撞进一双含着浅浅笑意的深邃眼眸里。

萧煜好整以暇地挑着眉看她，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使，任由她把自己推进来，见她回过神了，还举起双手以示自己的无辜。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人的距离感被无限拉近消解，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霸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太近了。

赵语莲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还按在他胸前的手，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粗糙的墙面。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干涩，急急地想找个话题岔开这令人心慌的氛围。

“这几日的事……正好我还没来得及同世子说。”

萧煜“嗯”了一声，好似在认真听着，但目光却丝毫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赵语莲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那灼人的视线，将今日赏香会上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三皇子已经开始在明面上敛财了，今日之事，太子殿下虽说要求查到底，但最后那杂买司官员也只在后院井里捞出了一具无名小厮的尸身，实在找不到证据，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萧煜点了点头，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思绪。

“太子殿下虽然不得宠，但毕竟是嫡长，还是有分量的。”

说是这么说，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那什么三皇子或是死掉的小厮身上，而是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赵语莲被他看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到最后，竟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巷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喧嚣仿佛远在天边，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和他的心跳，以及自己越来越乱的呼吸。

萧煜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卸下所有的防备。

良久，赵语莲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连日来的算计、筹谋、强撑出来的镇定与从容，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她轻轻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世子，”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我终于……能看到一丝，查清我父母案子的希望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却又让她的心头卸下了一块巨石。

这段日子以来，她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云容斋的生意，赏香会的魁首，都只是她计划中的一步。她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为父母沉冤昭  雪这一件。

这件事，她不敢告诉其他人。表姐孙玉容心思单纯，她不愿让她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至于其他人，更是一帮不上忙，二与这些斗争完全无关。

她不想牵扯到无辜的人。

如今知道她父母案子另有内情，知道她有所谋划与寻觅的，除了不愿再过多牵扯其中的忠顺王，竟然……只剩下眼前这个假世子了。

他是她唯一的同谋。

念及此，赵语莲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看着萧煜，看着这个喜怒难测、却又屡次三番为她解围的男人，心中那点戒备与提防，不知不觉又消融了几分。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心头一动。

“你等等！”

她对萧煜丢下这三个字，甚至没等他回应，便猛地提起裙摆，快步朝着巷子口跑了出去。

萧煜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而在巷子外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两个穿着寻常布衣、貌不惊人的汉子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眼见赵语莲突然跑了出来，两人吓了一跳，飞快地收回视线，一个假装看旁边捏糖人的摊子，一个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了地上的青石板砖。

其中一个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捅了捅身边的人。

“喂，老三，刚才……主子是不是瞪我们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暗卫三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那能叫瞪？”

“啊？”暗卫七一愣。

暗卫三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瞪，是瞪活人的。你方才再多看一眼，那就叫瞻仰遗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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