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背刺

“你休要血口喷人！”韦江眼皮狂跳，心中大骂，他就知道会有人借此发难，将自己拖下水。他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词，当即语速极快地辩驳：“陛下！臣身为御史，风闻言事，规谏君王，乃是本分！臣只是就事论事，认为苏大人资历尚浅，骤担重任恐有不妥，绝无他意！至于礼部侍郎涉案，臣确实不知！方才朝堂纷乱，臣一心忧虑国事，未及细察被押解者何人！陛下明鉴，臣一片公心，天日可表！”  

    吏部侍郎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嗤笑道：“韦大人，方才孔高杰及其党羽被当庭押下，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你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竟能视若无睹？要这双眼睛何用？不如挖去罢了！”

    “老匹夫！休要胡搅蛮缠！”韦江面皮涨红，怒道，“孔高杰乃礼部主官，调查其案，将其部属暂时收押配合审讯，乃是常理！本官又未曾看过那奏本，岂知哪位侍郎牵扯多深？陛下！臣只是秉公直言，绝无结党之心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将话锋引向那份关键的奏本，暗示自己并非故意推荐罪臣，只是信息不全。

    楚宸高坐御座，嘴角挑出讥笑，想看看奏本？他偏不给这个机会。他仿佛没听出韦江的言外之意，只淡淡地道：

    “唔，不知者无罪。韦大人既不知情，朕也不怪你。那么，如今你既已知晓礼部侍郎涉案，可还有其他人选要举荐？若是没有，那便退下吧。”

    韦江心中暗骂皇帝狡猾，面上却不得不佯装沉思。片刻后，他再次拱手，语气变得谨慎了些：“禀陛下，礼部侍郎既然不便，臣以为，或可从其他五部侍郎中，择选德才兼备，且曾与礼部事务有过交集者擢升。比如……户部侍郎潘启政潘大人。”  

    他略一停顿，开始为潘启政背书，“潘大人为官勤勉，精于筹算，且早年曾在礼部观政学习，对礼部典章制度并不陌生。更兼其为人沉稳持重，资历足够，若由其暂代礼部尚书，主持春闱，必能稳妥周全，不负圣望。”

    苏子衿闻言，目光不由地投向站在户部班列中的潘启政。此人面容平和，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心中冷笑，潘启政是怀王的人，这一点早在江南查案时她便已知晓，回京后也已密报楚宸。之所以留他至今，概因此人能力实在平庸，在户部也只是个按部就班的角色，掀不起什么风浪，铲除与否，无关大局。

    如今看来，怀王在京势力遭受重创，竟已无人可用，不得不将这枚平庸的棋子推到台前，妄图争夺六部要职。但尚书之位，楚宸怎可能轻易放手？

    她悄悄抬眼，瞥向御座上的楚宸。

    只见楚宸面无表情，目光似乎落在潘启政身上，但苏子衿敏锐地注意到，那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了站在潘启政前方的户部尚书，唐通海。

    果然，在潘启政正待出列谢恩并表一番决心之时，他身前的唐通海抢先一步跨出班列。

    “陛下明鉴。并非微臣不愿成人之美，只是……河南道今夏水患后的税赋蠲免与赈济钱粮核算事宜，千头万绪，关乎数十万百姓生计，最为繁琐紧要。此事，臣前日方才全权交付潘侍郎负责。潘侍郎熟悉账目，正日夜核算，已至关键。此时若将其调离户部，接手礼部繁杂春闱与孔案，两头奔波，臣恐其分身乏术，贻误了河南道民生大事。百姓生计为重，春闱固也重要，但……望陛下体恤民生多艰，另选贤能主持礼部为妥。”唐通海挺着越发圆润的肚子，一脸的为难。

    潘启政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期待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背刺自己的，竟然是平日里颇为看重他的老上司唐通海！

    按照常理，自己手下侍郎能晋升他部尚书，对原部门长官而言也是脸上有光，将来朝中多一奥援，何乐而不为？唐通海为何要断他前程？潘启政丝丝攥着笏板，脸上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既然如此，”楚宸从善如流地挥了挥衣袖，“河南道百姓之事确乃当前急务。潘爱卿便专心办好户部差事吧。礼部之事，不必再议。苏子衿暂代礼部尚书，协同审理孔案，主持春闱筹备，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声音也低缓下来：“朕乏了。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退——朝——！”  李仁和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潘启政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直到同僚拉了他一下，才木然地随着人流躬身行礼。

    同样心中不情愿的，还有苏子衿。看着楚宸离去的背影，她只觉得一个棘手的烂摊子结结实实砸在了自己肩上。

    孔案牵连广，水深难测；春闱时间紧，容错率低。

    然而，圣命难违。

    随着皇帝仪仗离去，大殿内的气氛活络起来，苏子衿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各怀心思的官员们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恭喜苏大人！贺喜苏大人！年少有为，深得圣心啊！”

    “苏大人此番回京，便担此重任，真令我等羡慕不已！”

    “是啊是啊，苏大人何时回京的？怎地悄无声息，我等竟未听到半点风声？”

    恭贺声，刺探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苏子衿脸上立刻挂起标准而疏离的官场笑容，拱手四下一揖，语气谦逊而圆滑：“诸位大人谬赞了，子衿愧不敢当。皆是陛下信重，皇命难违，子衿唯有竭尽全力，办好差事，不负圣恩而已。”

    她一边说着毫无破绽的客套话，一边脚下不着痕迹地挪动，缓缓向殿门方向突围。

    这些同僚，真心道贺者寥寥，多是试探虚实的。她刚刚回来，而且其中多有隐情，实在不宜多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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