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烂摊子

楚宸却仿佛没有看见这些跪倒一片的官员，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厌烦地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涉案一干人等，无论官职大小，即刻拿下，押入刑部大牢，由三司会同，严加审讯，务必查明所有同党及罪证，不得有丝毫遗漏！”

    “遵旨！”殿外侍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随即涌入数名御前侍卫，将瘫软在地的孔高杰及其党羽拖拽下去。

    楚宸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越过殿中心惊胆战的众臣，径直落向最末尾的那个角落。

    “礼部尚书一职，关系天下文教礼乐，不可一日空缺。即日起，由内阁辅臣苏子衿，暂代。并协同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孔高杰一案。务必查明真相，厘清脉络，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唰——！”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所有人的目光，顺着皇帝话音的指引，齐刷刷地转向大殿最后方。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苏子衿？他不是在云南做布政使吗？何时回京的？”

    “方才瞧见他在最后头，还以为是眼花……怎地悄没声就回来了？”

    “听闻他在云南政绩尚可，但也只是初现成效，陛下怎会突然将他召回，还委以如此重任？这……”

    “六部尚书，何等要职！苏子衿纵然有才，毕竟太过年轻，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服众啊！”

    “噤声！陛下金口玉言，岂容你我置喙？没看见方才……”

    提醒者未尽之言，让周围几人顿时打了个寒噤，纷纷闭口，只用眼神交流着不安。

    然而，亦有不惧风险的老臣，捻着胡须，目光在御座上的皇帝和角落里的苏子衿之间来回扫视，沉吟道：“诸位，难道不觉得，陛下在此敏感关头，命苏大人‘暂代’礼部尚书，并主审孔高杰案，其中意味，颇堪玩味么？”他刻意加重了“暂代”二字。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皆是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礼部尚书本就是清贵要职，掌管科举、礼仪、文教，地位特殊。而孔高杰乃是孔圣后人，其地位牵动无数读书人的神经，更与尚未彻底铲除的怀王势力藕断丝连，是个极其棘手的烫手山芋。

    若办好了，是份内之事；若稍有差池，或处置不当，便可能引火烧身，成为清流攻讦，甚至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如今人心惶惶，纵然苏大人资历尚浅，恐怕反对的声音也不会太多，毕竟陛下正在气头上。可若等局势稳定，以苏大人的资历……，怕是年轻了些。”有人想了想，说道。

    众人深感为然地点头，此刻让苏子衿以“暂代”之名接手礼部，是置于炭火之上的烘烤，还是抓住机会的提拔。抑或两者兼有？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迷茫。最终，有人低低叹道：“哎，天威难测，风云际会，且行且看吧。此子……怕是又要搅动一番风云了。”

    摸不清皇帝的真正意图，大多数官员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观望。一道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子衿身上。

    感受到那几乎要将自己穿透的密集视线，苏子衿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暗骂不已。

    好一个楚宸！真是将她算计到了骨子里！

    明知她离京日久，在朝中根基不比从前，偏要在这风口浪尖将她推到六部尚书的位子上，接手这桩注定吃力不讨好的大案。这是嫌她树敌不够多？非要将她逼到只能紧紧依附于他，再无退路的境地？

    然而皇命已下，众目睽睽，岂容她退缩？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她整了整官袍，迈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从最末的角落，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大殿中央缓缓跪下，叩首：

    “臣，苏子衿，领……”

    “陛下！臣以为不妥！”

    苏子衿刚要领旨谢恩，御史大夫韦江手持笏板，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打断了苏子衿的话。

    他须发微白，面容严肃，“陛下，礼部尚书一职，关乎天下文教礼仪，责任重大！苏子衿大人固然才学出众，然年岁尚轻，且离京三载，于京中人事，礼部繁杂事务，恐有生疏之处。尤其春闱在即，万余名举子翘首以待，此乃为国选才之盛典，不容丝毫差池！臣以为，值此多事之秋，礼部重任，当交予经验更为丰富，资历更深的老臣执掌，方为稳妥！”

    苏子衿闻言，心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隐隐一松。这烫手的山芋，若能就此推掉，岂不更好？

    孔高杰经营礼部多年，以其孔圣后裔的身份，门生故旧遍布，恐怕早已将整个礼部经营得铁板一块。若此时接手，必然要动大刀子清理，届时面对即将到来的春闱，人手捉襟见肘，诸事难行。若不彻底清理，自己这个“暂代”尚书，恐怕也只是个被架空的傀儡，处处掣肘，说不准还要替人背锅。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初入朝堂，需要拼命以博皇帝青眼的新科状元了。她更需要的是稳住阵脚，巩固根基，而非卷入这等风口浪尖的是非之中。

    韦江这番倒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台阶。

    苏子衿赶紧躬身，想要就此推拒了皇帝给的差事，却不想刚刚抬头，便看到楚宸狠狠瞪了她一眼，苏子衿喉咙里的话，只能咽下去。

    “哦？依韦爱卿之见，该以何人擢升礼部尚书，方为合适？”御座上的楚宸，瞪完苏子衿之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韦江身上。

    韦江被楚宸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咬牙道：

    “回陛下，臣以为，礼部两位侍郎，常年协理部务，熟悉章程，在此非常时期，择其贤能者擢升，最为平稳过渡，可保春闱无虞！”

    “荒谬！”方才弹劾孔高杰的刑部侍郎立刻厉声反驳，一步踏出，戟指韦江，“陛下！礼部左右二侍郎，早已查明与孔高杰一案牵扯不清，方才已一并押下！韦江身为御史大夫，竟举荐涉案嫌犯担任尚书？臣有理由怀疑，韦大人是否也与孔氏一党有所勾结，这才急于推荐其党羽上位，以图掩盖罪证，混淆视听！请陛下明察，将此人也一并交予刑部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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