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收网

那位曾经搅动京都风云，后远放云南的苏次辅？他何时回京的？怎么悄无声息地就站在了这里？还穿着五品服色……

    几个经历丰富的老臣眼中闪过惊疑与深深的忌惮，随即便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迅速转回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过身形似乎更绷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后殿传来拖长了调子的宣唱：“陛下——驾到——！”

    所有官员精神一凛，迅速整理衣冠，垂首肃立。

    楚宸从后殿缓步踱出，走上丹陛，转身，落座于龙椅之上，威严无双。只是，面色明显不佳，嘴唇紧抿，眼下带着比苏子衿更为明显的青黑之色，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居高临下，缓缓扫过殿中黑压压的臣工人头。视线所过之处，官员们无不将头垂得更低。最终，那目光在殿末的角落略微停顿。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昨夜强压下去的痛楚，愤怒，在看到苏子衿时，骤然翻涌起来，撞得他心口闷痛。他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震动了殿宇。

    “平身。”  楚宸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众臣谢恩起身。就在这动作之间，楚宸的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那个角落，苏子衿全程低着头，让他根本看不清她的神色。

    就在楚宸心绪翻腾，强自按捺之际，文相朝着刑部侍郎方向递去一个眼神。那侍郎早已准备多时，收到眼神立刻手持笏板，一步跨出班列。

    “臣有本启奏！”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楚宸飘忽的心神，都拉了回来。楚宸眸光一沉，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峻，看向下方：“讲。”

    “臣，弹劾礼部尚书孔高杰！陛下圣体违和期间，孔高杰不思君忧，反仗其孔圣嫡系后裔，执掌礼部之尊位，于京中四处散播不实之言，诽谤君上，更暗中勾结朝臣，交通外省，其行迹诡秘，所图非小，有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嫌！臣以为，此等狼子野心，理当严惩，以儆效尤！望陛下明察秋毫，肃清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皆知今日朝会必有风波，但直接剑指礼部尚书，孔圣后裔的孔高杰，仍是石破天惊！

    “血口喷人！陛下！臣冤枉！”孔高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但想到怀王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保他无虞，他才稍微镇定下来，扬声反驳：

    “陛下明鉴！臣承蒙圣恩，忝居礼部，日夜惕厉，唯恐有负圣望，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表！定是……定是有奸佞小人，见臣掌管天下文教礼乐，心生嫉恨，故意构陷污蔑！陛下万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啊陛下！”  

    “陛下！”刑部侍郎高声打断，同时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臣绝非空口诬陷！孔高杰罪证确凿，皆记录在此！人证物证俱在。其人于陛下龙体欠安时，多次在府中密会可疑人等，言论间对陛下新政多有不敬，更与数位地方督抚书信往来频繁，内容暖昧，疑似密谋！其门下清客更曾酒后狂言，谓‘天下文脉，当归孔氏，岂容……’。此等悖逆之言，岂是忠臣所为？铁证如山，望陛下御览明鉴！”

    这一连串的指控，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御座上的皇帝和跪伏在地的孔高杰之间来回逡巡。

    御前大太监李仁和早已得了示意，此刻不疾不徐地走下丹陛，从刑部侍郎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又稳步回到御座旁，躬身呈给楚宸。

    楚宸面无表情地接过，展开奏疏，脸上的寒意沉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忽然，他猛地将奏疏合拢，手臂扬起，狠狠地将那本子掷向跪在地上的孔高杰！

    “孔高杰！”楚宸的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你自恃乃孔圣传人，朕念你先祖教化之功，以为你必能恪守臣节，忠君爱国，故将天下文脉礼乐托付于你！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在朕卧病之时，不思为君分忧，反而散播谣言，挑唆民意，纠结朋党！你孔圣先祖‘君君臣臣’之道，‘忠信礼义’之教，便是让你这般行事吗？！你还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面对天下读书人！”

    那奏本砸在孔高杰的官帽上，又滚落在地。孔高杰浑身剧颤，颤巍巍地拾起奏疏，哆嗦着翻开。他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由白转灰，越往后看，眼中的惊恐绝望便越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不……不可能……怎么会……”

    怀王……怀王，这是将他当成了弃子！用他来平息皇帝的怒火，转移视线！

    想通此节，孔高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彻骨。他死死攥着那本足以将他乃至孔氏一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奏疏，指节捏得发白，双目渐渐赤红，胸腔里充斥着被背叛的愤怒与无路可走的绝望。

    楚宸居高临下，冷漠地注视着他瞬息万变的神色，嘴角微微挑起，语气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孔高杰，你还有何话，要对朕分说？”

    “臣……臣……”孔高杰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知道皇帝想听他将怀王供出来。只要他开口，或许……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至少保住家族不遭灭顶之灾？可这个念头刚起，他又想起在怀王封地做客的稚子，想起怀王那阴鸷狠辣的手段，孔高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颓然垮下，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他闭上眼，重重地以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声音嘶哑，“臣……认罪……臣……该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中与他平日往来密切的十数名官员，脸色煞白地扑跪出来，连连叩首，“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

    “臣等愚昧，实是受孔高杰蒙蔽蛊惑，绝无二心！”

    “陛下明鉴，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意啊！”

    一时间，哀求哭告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庄严肃穆的太和殿，竟显出几分狼狈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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