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宫墙深几许，人心隔重山

“林修文能不辱使命，全赖陛下洪福齐天。”来使躬身禀报，语气平淡。

皇帝闻言大喜，当即下旨：“宣林修文即刻返京，朕要亲赏！至于钱氏一族……”他脸色一冷，目光扫过与钱家有往来的官员，杀气毕露：“钱德正谋逆，罪不容诛！着三司会审，昭告天下！钱氏男子处斩，女子发配教坊司！其党羽一体彻查，绝不姑息！”

雷霆之怒下，大殿空气凝固。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要借此杀鸡儆猴，彻底清除外戚。

“陛下，臣有异议。”肃杀中，傅云堇清冷的声音响起。

皇帝皱眉：“云堇，你要为钱家求情？”

“臣不敢。”傅云堇不卑不亢地直视君主，“臣只以为，钱家之事，不宜操之过急。钱家在江南盘踞百年，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仅凭捷报便满门抄斩，易致江南人心动荡。况且……”

他压低声音：“靖王临死前攀咬皇后与钱家，此事已人尽皆知。此刻重惩钱家，岂非坐实了指控？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皇后娘娘与陛下您？”

此言精准刺中皇帝痛处，他陷入了两难。

傅云堇适时给出台阶：“可先将钱德正押解回京明正典刑，其余人等暂且软禁，待查清后再做定夺。如此既显天威，又不至波及太广，亦能为皇后留几分体面。”

皇帝沉默良久，疲惫地挥手：“就依你所言。”

退朝后，傅云堇去了东宫。太子赵恒正在练字，虽气色好转，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未减。看到傅云堇，他规矩行礼：“见过太傅。”

傅云堇看着这个被偷走十年人生、一回来便身陷风暴中心的孩子，心生怜惜：“殿下可是在为皇后的事烦心？”

赵恒沉默片刻，终是迷茫地抬起头，眼中是孩子独有的清澈：“太傅，他们都说母后娘家是坏人……那母后也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傅云堇无法直接回答，只能轻拍他的肩膀：“殿下，人心复杂，没有绝对的好坏。皇后娘娘爱不爱您，您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

离开东宫，傅云堇转道去了林以棠暂居的别院。林以棠已知江南大捷，却毫无喜色，她太了解傅云堇，此事必有后手。

“他是不是出事了？”见傅云堇进来，她开门见山。

傅云堇在她对面坐下，将一杯茶一饮而尽。这个心绪不宁时才有的动作让林以棠心头一沉。

“我让他去江南，名为巡盐，实为引蛇出洞。钱家这条蛇是出来了，但我担心的是，蛇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养蛇人。”傅云堇的声音有些飘忽。

“燕王？”林以棠吐出两个字。

傅云堇点头，眼中闪过忧虑。他解释道，燕王赵钰文韬武略皆在当今圣上之上，当年先帝因其性情狠辣、行事酷烈，才最终选择了如今的皇帝。“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被人夺走，”林以棠喃喃道，“他若是不反，才不正常。”

“是啊，”傅云堇叹气，“我只怕，靖王和钱家都只是他抛出的棋子，他真正的杀招，在北境。而我们，现在只能等。”

话音未落，一名龙影卫校尉神色匆匆地从外面闯入，单膝跪地：“傅帅！”

不是要紧事，龙影卫绝不会如此闯入。傅云堇眼神一凛：“说。”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校尉从怀中取出一支用火漆封口的竹筒，“但……信使在离京城五十里的落霞坡遇袭身亡！这是随行斥候拼死抢回来的！”

傅云堇心猛地一跳。敢在京畿之地公然劫杀朝廷信使，意味着对方已经肆无忌惮！

他颤抖着手捏碎竹筒，取出里面的信纸。信是北境都护亲笔所写，内容却简单得诡异：边境安定，军心稳固，请陛下勿念。

“一派胡言！”傅云堇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林以棠连忙扶住他。

“你看这封信的落款。”傅云堇指着信纸末尾一个极不起眼的、被圈起来的“水”字标记。

“这是什么？”

“这是我和老都护年轻时定下的暗号。”傅云堇的声音嘶哑，“当年我们约定，若再遇险境，便以‘水’为记。这个记号一旦出现，就说明他所写的一切，都是反话！他那里，已经出了天大的事！”

边境安定，意味着烽烟四起。

军心稳固，意味着军心大乱，甚至已被渗透控制！

而他，这位北境最高将领，已被架空，只能用这种九死一生的方式传递求救信号！

林以棠倒吸一口凉气。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从北境张开，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过来。而京城里的人们，还在为一场虚假的胜利弹冠相庆。

傅云堇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佩剑：“备马！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他必须赶在燕王彻底封死所有消息渠道之前，将这血淋淋的真相，揭给皇帝看！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皇帝赵启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刚刚安抚完因为钱家之事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后，心中正是一片烦乱。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陛下！傅云堇傅大人，有紧急军情求见！”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皇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傅云堇几乎是闯进来的，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御案前，将那封带着血腥气的军报，“啪”的一声拍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北境危矣！”

皇帝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失态举动惊得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云堇，何事如此惊慌？北境的奏报朕不是看过了吗？边境安定，一切安好。”

“安好？”傅云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愤，“陛下请看！送这封‘安定’军报的信使，在离京五十里的地方，被杀了！这是斥候拼死抢回来的！”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了。京畿重地，劫杀朝廷信使，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他一把抓过那封军报，当傅云堇指向那个被圈起来的“水”字，并解释了其中含义之后，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手脚冰凉。

“你的意思是……北境都护府，已经……落入了旁人之手？”皇帝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恐怕，不止是都护府。”傅云堇一字一顿，字字如刀，“臣斗胆猜测，整个北境，三十万大军，都已不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不可能！”皇帝猛地站起身，将那封军报狠狠摔在地上，“绝不可能！燕王……他……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控制整个北境！那里的将领，都是朕亲手提拔的，他们对朝廷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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