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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无声的河(未曾重生的彼岸)


1983年秋,清河村。

苏晚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那是她娘李桂芹压箱底、原本预备给她做嫁衣的料子。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破旧的窗棂,也敲打在她一片死寂的心上。

明天,她就要嫁给赵磊了。

没有期待,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少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就像村里那头蒙着眼拉了一辈子磨的老驴,路只有这一条,走就是了。

赵家给的彩礼还算丰厚,爹娘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弟弟苏明躲闪着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知道,家里需要这笔钱,爹腰疼的毛病要治,弟弟还想继续念书……她这个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赵磊是混混,名声不好,但家里在公社有人,据说还能给她安排个代销店售货员的轻省活计。

挺好的。她对自己说,把红布叠好,放进那个薄薄的、印着红双喜的帆布包里。脑子里空空荡荡,前世那些模糊的、关于婚后不幸的记忆碎片,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劳苦和压抑冲刷得只剩一点冰凉的影子,提不起任何警示的力量。

隔壁传来爹娘压低嗓音的争执,似乎是娘想多留点彩礼钱给苏明交下学期学费,爹骂她眼皮子浅。苏晚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就这样吧。

村东头,那两间勉强修葺过的土坯房里,陆衍刚给左腿敷上草药。阴雨天,伤处疼得钻心,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额上沁出冷汗,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王叔蹲在门口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缭绕。“……赵家明天办事,听说摆八桌。”王叔叹了口气,“晚晚那丫头……可惜了。”

陆衍敷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脏了的布条慢慢卷起来。他记得那个姑娘,清澈的眼睛,挺直的背脊,在村口河边洗衣服时,唱过很好听的山歌。但也仅此而已。他是个自身难保的残废,拿什么去“可惜”别人?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堵得慌。像看到一颗原本该长在向阳坡上的好苗子,被硬生生移栽到了污水沟旁。

第二天,唢呐声和鞭炮声远远传来,热闹得刺耳。陆衍没有出门,坐在昏暗的屋里,一遍遍擦拭他那把退伍时部队发的、已经有些卷刃的军用水壶。擦得锃亮,映出他胡子拉碴、眼神沉寂的脸。

婚后的苏晚,如同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连回声都迅速湮灭。

赵磊婚前那点伪装的新鲜感很快耗尽。售货员的工作根本没影,赵磊的原话是:“女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老实在家待着!”他酗酒,赌钱,输了回来就拿苏晚撒气。起初只是骂,后来是推搡,再后来,拳头和脚就落了下来。

苏晚哭过,闹过,跑回娘家。李桂芹抱着她哭,苏富贵蹲在门口抽闷烟,最后却还是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忍忍吧,男人都这样,有了孩子就好了……”

孩子?苏晚摸着自己迅速憔悴下去的脸,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她像个溺水的人,连根稻草都抓不住。

赵磊的母亲,那个精瘦刻薄的老太太,更是把儿媳当成了不花钱的长工。一大家子的饭食、衣物、猪鸡牲口,全压在苏晚肩上。她从天不亮忙到深夜,手指被冷水泡得红肿开裂,腰累得直不起来,换来的是婆婆嫌她吃得多、干活慢的咒骂。

唯一一点微弱的光亮,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偶尔在旧报纸边缘画下的衣服样子。那是她少女时代残存的一点梦想,如今只能在夜深人静、确认赵磊鼾声如雷后,才敢就着如豆的油灯,偷偷画上几笔,然后又迅速烧掉。不能留,被发现就是“心思活络”、“不安分”的罪证。

她迅速地枯萎下去,眼睛里的光熄灭了,背脊也被生活压得微微佝偻。偶尔在村口遇见以前的小姐妹,对方欲言又止的同情目光,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衍的日子同样灰暗。腿伤限制了他干重活,靠着伤残补助和偶尔帮人修修补补勉强糊口。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离群索居,沉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村里关于苏晚的零星消息,总是避无可避地传进他耳朵。

“赵家那媳妇,昨儿个又被她男人打了,眼圈乌青。”

“可怜见的,挑水摔了一跤,她婆婆还在院子里骂了半晌。”

“听说一直没怀上,赵磊他妈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每听到一次,陆衍擦拭工具的手就会更用力几分,指节泛白。他什么也做不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他只是个外人。他只是会在苏晚独自去河边洗衣、眼眶红肿时,远远地、沉默地看上一眼,然后在她可能遇到麻烦(比如水桶太重)之前,提前避开。连这点无声的关注,他都觉得是冒犯。

他变得越来越孤僻,除了王叔,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研究机械上,托王叔从县城废品站弄来一些破旧机器零件,拆了装,装了拆。只有那些冰冷的齿轮、轴承、螺丝,不会背叛,不会伤害,遵循着清晰的物理规律。他在沉默中,试图抓住一点对命运的、微弱的掌控感。

时间缓慢而残酷地流淌。

1985年,“晚衍”自然是不存在的。村里的妇女们依旧守着灶台和田地,最多在农闲时接点糊纸盒、纳鞋底的零活,挣几个油盐钱。个体经济的春风,尚未真正吹到这个闭塞的村庄。

苏晚的生活是一潭绝望的死水。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抑,让她疾病缠身,咳疾到了冬天就加重。赵磊对她早已厌弃,在外头有了相好的,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回来也只是要钱和发泄怒火。婆婆变本加厉地刻薄,把儿子不归家的怨气全撒在她身上。

苏明勉强读完了高中,没能考上大学,回家务农。他看着姐姐形销骨立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却无力改变什么。有一次他偷偷塞给苏晚两个煮鸡蛋,被赵磊母亲发现,指桑骂槐闹了整整一天。苏晚把鸡蛋还给了弟弟,眼神空洞:“小明,别再管我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仿佛已经提前耗尽了所有的生气,只是在麻木地等待着生命终点的来临。

1987年冬,一场罕见的寒流袭击了清河村。

苏晚的咳疾转成了肺炎,高烧不退。赵家舍不得花钱送她去县医院,只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几副便宜草药。病情拖拖拉拉,时好时坏。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隐约有了点过年的气氛。赵磊又不知所踪,婆婆去了邻村闺女家。苏晚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浑身滚烫,意识昏沉。窗外的风声像鬼哭,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要随着这风散去了。

混沌中,她好像看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上,她穿着自己设计的漂亮衣服,站在明亮的屋子里,身边有个沉默却可靠的身影,院子里有孩子的笑声……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像是上辈子做过的一个美梦。

真好啊……她模糊地想,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纹,却已没有力气。

就在这天夜里,苏晚没了声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死在了万家预备团圆的鞭炮声响起之前。像一片枯叶,寂然飘零。

消息传到陆衍耳朵里时,他正在昏暗的油灯下,试图组装一个简易的、用来给农作物喷洒农药的改良喷雾器配件。王叔站在门口,声音沉重:“……赵家不当回事,草草就埋了后山。唉,也是苦命……”

“咔嚓”一声轻响。

陆衍手里那个精心打磨了许久的铜质喷嘴,被他无意识捏得微微变形。他低着头,看着那点扭曲的金属反光,很久,很久没有动。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最终归于一片凝固的漆黑。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最干净(虽然也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军装,拖着依旧疼痛的腿,独自上了后山。

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几乎被荒草掩盖的新土堆。没有墓碑,连块像样的木头牌子都没有。

他在坟前站了许久,山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衣裳紧贴在身上。然后,他缓缓地、极郑重地,立正,抬手,向那个小小的土堆,敬了一个标准而孤独的军礼。

这是他作为一个退伍军人,能给予的、最沉默也最庄严的告别。

苏晚死后第三年,赵磊在一次酒后斗殴中,被人失手打成重伤,没撑过几天。他那些狐朋狗友树倒猢狲散。赵家老太太承受不住打击,不久也病逝了。

而就在赵磊死前几个月,县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那个曾经在公社一手遮天、后来调到县里某局当副科长的郑占魁,被人实名举报受贿、滥用职权、生活作风问题,证据确凿,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举报材料详尽得惊人,直击要害,传闻是匿名寄送的,笔迹刻意伪装过,查不出源头。

同年,清河村后山那座孤坟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没有刻字,只被人用尖锐的石头,深深地划出了一个简单的图案——像是一枚纺锤,又像两株相互依偎的禾苗。

陆衍依旧独居,腿伤似乎更重了,阴雨天几乎无法行走。但他用这些年钻研机械积累的手艺,帮村里人修理农具、甚至改良了一些旧式水车和打谷机,只收很低的报酬,或者干脆只换一顿饭。他话更少了,眼神更加沉寂,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只有每年清明和腊月二十三,他会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去后山那座无字坟前,默默站上一会儿,清理掉周围的杂草,有时放上一束野花,有时什么也不放,只是站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岁月如无声的河水,缓缓流过清河村,带走了一些生命,也冲淡了许多记忆。那个叫苏晚的、曾经眼睛很亮的姑娘,以及那个沉默孤僻的退伍兵陆衍,渐渐成了村里老人口中偶尔提起、又迅速略过的、一抹黯淡的旧影。

他们像两条从未真正交汇过的平行线,在各自泥泞的轨迹上,挣扎,沉没,最终无声无息地湮没于时代的尘埃。没有波澜壮阔的逆袭,没有相濡以沫的温情,没有共同创造的奇迹,只有真实的、沉重的、属于那个年代许多人的,静默的悲凉。

而这,或许才是世间大多数“如果”背后,那冰冷而沉默的真相。衬托得那条被爱与勇气照亮的、名为“重生”的崎岖小径,愈发像是一个珍贵到不可思议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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