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各自的星辰
(上)苏明的山海
省城工业大学坐落在城市边缘,红砖墙的苏式建筑群,高大的梧桐树,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机油和煤炭气味,构成了苏明对大学最初的、混合着兴奋与惶恐的印象。
他是揣着全家人的希望,和姐姐塞给他的、厚厚一沓由“晚衍”盈利换来的崭新“大团结”来的。临行前夜,苏晚挺着大肚子,将整理好的行李一遍遍检查,最后只对他说:“小明,到了学校,别怕花钱,吃好点。但也别瞎花。最重要的是,把本事学到手。”
陆衍的话更简洁:“有事写信,或者拍电报。”
如今,他站在陌生的宿舍里,看着另外五个同样带着铺盖卷、眼神好奇又拘谨的室友,手心微微出汗。他分到的床位靠窗,能看见楼下一排自行车和远处的烟囱。他将姐姐给准备的、村里绝见不到的崭新被褥铺好,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端正地放在床头小木箱上。
最初的课程像汹涌的海浪,几乎将他淹没。机械制图、理论力学、金属工艺……那些复杂的图纸、拗口的公式、精密的零件,完全不同于清河村的土地和庄稼。老师讲课语速很快,带着他听不懂的口音。他只能拼命记笔记,晚上再借来同学的笔记对照,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第一次小测验,他勉强及格,在班里排中下。看着卷子上鲜红的分数,挫败感像冬天的冰水,浇了他一头一脸。他想起姐姐在油灯下画设计图的样子,想起姐夫对着新机器一研究就是半天的专注,想起自己曾在“晚衍”作坊里,好奇地看着那些电动缝纫机,却连皮带传动都看不明白。
不行,不能给姐姐姐夫丢人。
他开始泡图书馆。省城的图书馆大得惊人,书架像森林。他找到了辅导教材,找到了习题集,也找到了一些关于机械原理的科普读物。他发现,当那些齿轮、连杆在书中被拆解成简单的力学原理时,似乎不再那么可怖。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每天熄灯前,必须弄懂当天的一个难点。
同宿舍的王志国是城里孩子,父亲是工厂技术员,懂得多,人也热情。看出苏明的吃力,主动分享自己的笔记,晚自习后还拉着他去操场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讲解。“这儿,你看,这个受力分析应该这样……”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头凑在一起。
苏明感激,也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林翠婶子腌的辣酱和姐姐晒的菜干分享。辣酱很快成为宿舍的“硬通货”,就着馒头,是夜里充饥的美味。靠着这股韧劲和同学帮助,期中考试时,他的名次悄然爬到了中游。
除了学习,大学也向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他加入了机械系的“创新兴趣小组”。第一次活动,是拆解一台废弃的老式闹钟。当那些细小的齿轮、发条、擒纵机构在掌心摊开时,苏明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蹲在“晚衍”工作间外,看陆衍修理缝纫机的情景。那种对机械内部奥秘的好奇和征服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上手极快,手指灵巧,很快就将闹钟重新组装好,秒针再次滴答走动,引来小组长惊讶的赞赏。
小组里有个女生,叫周晓芸,来自邻省,梳着齐耳短发,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她是小组里唯一能跟苏明在拆装速度上较劲的人,而且理论特别扎实。
“苏明,你这个齿轮啮合角度好像差了一点,运转起来可能会有噪音。”她指着苏明刚组装好的一个小模型说。
苏明仔细一看,果然。他有些赧然,重新调整。
“你手真巧,”周晓芸又笑道,“就是理论还要再扣细点。给,这是我整理的这部分知识点的笔记。”
笔记字迹清秀,条理清晰。苏明接过,道了谢,耳朵有点发热。
他们开始经常一起泡图书馆,讨论课题。苏明发现,周晓芸不仅聪明,而且有一种女孩子少见的、对机械的纯粹热爱。她会为想明白一个结构原理而眼睛发亮,也会为实验失败而懊恼地跺脚。
一次小组外出参观机床厂,回校的公交车上人很挤。苏明个子高,努力用手臂撑出一点空间,护着身边的周晓芸。车子颠簸,她不小心踩了他的脚,连忙道歉,抬头时,脸颊微红。苏明闻到淡淡的、像某种香皂的气息,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你们清河村,真的有个很出名的服装厂?还有食品厂?”周晓芸好奇地问,她听苏明简单提过家里。
“嗯,叫‘晚衍’,是我姐姐和姐夫办的。”提到这个,苏明语气里不自觉带上自豪,他讲起姐姐如何设计衣服,姐夫如何搞生态养殖,如何从一场大风波里挺过来。
周晓芸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你姐姐真了不起!感觉像故事里的人。”
“她就是普通人,就是特别……有主意,肯干。”苏明说,心里对姐姐的敬佩更深了一层。没有姐姐趟出路来,他或许连坐在大学教室里的机会都没有。
大二暑假,苏明没有立刻回家。他通过系里老师介绍,在省城一家机械配件厂做短期实习。车间里机油味浓重,机器轰鸣震耳,但他却觉得无比亲切。他跟着老师傅学看图纸,学操作车床,手被铁屑烫出过泡,也被沉重的零件砸到过脚趾。但当第一个由他独立完成加工的合格零件出炉时,那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他用实习工资,给姐姐买了一瓶省城百货大楼里卖的、据说孕妇用了好的雪花膏;给姐夫买了一把更精密的卡尺;给怀安和昭华买了铁皮发条青蛙和会眨眼的洋娃娃;给爹娘买了柔软的羊毛护膝。
回家那天,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晒黑了些,也结实了许多。走进“晚衍”食品厂崭新的院门时(厂址就在老作坊附近扩建的),正看见姐姐苏晚在和技术员讨论新封口机的调试参数,姐夫陆衍在检查刚送来的、用于制作卤味的香料质量。
怀安和昭华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舅舅!”“舅舅回来了!”
苏晚看到他,眼睛一亮,走过来上下打量,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结实了!像个大人了。”
陆衍也走过来,接过他手里沉重的行李,点点头:“回来就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新家宽敞的堂屋吃饭。苏明讲起大学里的见闻,讲图书馆,讲兴趣小组,讲实习车间的师傅。苏富贵和李桂芹听得似懂非懂,但脸上全是骄傲的光。苏晚和陆衍则问得很细,关于课程设置,关于实践机会。
“姐,姐夫,我想好了,”苏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们系有和南方特区工厂联合培养的计划,大三可能有机会去那边实习。我想去看看,那边引进的自动化设备到底什么样。将来……我想把更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带回来。‘晚衍’的食品加工,还有咱家的养殖场,都能用上。”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再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姐姐身后、眼神怯懦的少年。
苏晚和陆衍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
“想去,就去。”陆衍说,“路,自己走。家里,不用惦记。”
苏晚微笑:“记住,多看,多学,也多想想,哪些是真正适合咱们这片土地的。技术是工具,用得好,才是本事。”
窗外的枣树在夏夜的风中沙沙作响,星光洒满院落。苏明知道,他的山海,正在脚下和远方,徐徐展开。而家的港湾,永远亮着那盏为他而留的、温暖的灯。
(下)林翠的秤
林翠管理“晚衍”的物料仓库,已经快四年了。
仓库从最初作坊角落的几个木架子,搬到了食品厂旁边特意建起的一间宽敞、干燥的砖瓦房里。货架是陆衍带人用结实木料打的,一排排,分门别类:各色布料区、线轴纽扣区、食品包装材料区、香料辅料区……每一类下面还有更细的小标签。墙上挂着出入库登记本,用的是苏晚从省城带回来的、带硬壳的厚本子,每一笔都要求签字,日期、物品、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起初,这活计并不轻松。不是体力上的,是心上的。
村里不是没有闲话。尤其是最初,当她从一线缝纫工调到这个“管东西”的岗位上时,背后嘀咕的人不少。
“哟,林翠这下抖起来了,管上仓库了!”
“苏晚也真是心大,以前林翠可没少给她使绊子,这就敢把东西交给她管?”
“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
这些话,或多或少会飘进林翠耳朵里。她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像揣了只刺猬,又慌又扎得疼。她怕,怕自己真管不好,出了差错,坐实了那些闲话;更怕苏晚只是一时心软,回头发现她不称职,又把她撤下去。那她可真没脸在村里、在“晚衍”待下去了。
她只能更小心,更较真,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领料的工人嫌她麻烦:“林翠姐,我就拿两个线轴,还得签字啊?”
“签!规矩就是规矩,少一个线头都得弄清楚。”林翠板着脸,把登记本推过去。她认得每一个线轴的颜色和型号,少一个她夜里都睡不着。
新来的包装女工多拿了一捆食品袋,想偷偷带回家装东西,被她当场发现,毫不客气地扣下,还报告给了春妮。那女工觉得没面子,背地里骂她“拿着鸡毛当令箭”。
林翠听见了,没吭声,只是转过身,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她想起以前,自己似乎也曾在类似的场合,因为一点针头线脑的便宜,跟人红过脸。如今位置调换,滋味截然不同。
让她坚持下来的,是苏晚的态度。
苏晚从不过问仓库的细节,但每月盘点对账时,她会亲自来看。每次看到账目清晰、物品整齐,她总会点点头,说一句:“林翠姐,辛苦了,仓库管得不错。”没有过多的表扬,但那种坦然的信任,让林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有一次,一批急用的进口锁边线在运输中被雨淋了,外包装湿透。林翠急得嘴上起泡,连夜在仓库里点着煤油炉子,小心地把线轴一个个拆出来,用干布擦,放在炉边慢慢烘,生怕线芯受潮影响使用。折腾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第二天苏晚来查看,看着那些被抢救回来的、干燥完好的线轴,又看了看林翠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叫上我或者春妮,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硬扛。”
那不是责备,是……关心?林翠愣了一下,胡乱点点头,鼻尖却莫名一酸。
真正让她心里那杆秤彻底摆正的,是那年她小儿子狗蛋生病。孩子半夜发高烧,镇卫生院说得送县医院。她男人急得团团转,家里钱不凑手。林翠一咬牙,天没亮就跑到苏晚家门口,却又不敢敲门,在冷风里来回踱步。
门开了,是早起准备去养殖场的陆衍。看到她,没多问,只侧身让她进去。
苏晚刚起身,听她结结巴巴说完,立刻回屋拿出一个手绢包,塞到她手里:“赶紧带孩子去医院,钱不够再来说。”手绢里是钱,比林翠预想的数目多得多。
孩子住院那几天,苏晚还让春妮代表作坊送了鸡蛋和红糖来。狗蛋病好后,林翠拿着省下的钱去还,苏晚只收了本金,多的坚决不要:“孩子病刚好,买点营养的。钱不急,从你往后工钱里慢慢扣就行。”其实压根没打算扣。
那天晚上,林翠坐在自家炕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又想起仓库里那些码放整齐的布料、苏晚平静信任的眼神、还有那包救急的钱……她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很轻,但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起自己从前,因为嫉妒苏晚能干,因为眼红“晚衍”赚钱,说过多少阴阳怪气的话,使过多少不上台面的小绊子。她总觉得是苏晚运气好,是陆衍有本事,从没想过,人家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而且,心比她宽得多。
那杆一直倾斜的、衡量得失与恩怨的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终于“咔哒”一声,回到了平衡的位置,甚至,开始向着感恩与忠诚的那一端,沉沉坠下。
从此以后,林翠管仓库,不再仅仅是因为怕出错、怕丢工作,而是真正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阵地。她不仅管得严,还想办法管得巧。她用碎布头缝制了防尘罩,给不同批次的布料做上颜色标记以便先进先出,甚至根据生产进度,提前提醒春妮哪些辅料需要补货。
苏晚要扩大食品厂,需要可靠的人手去管理新设立的原料库(主要是粮食、禽肉、香料)。春妮推荐了林翠。
苏晚找她谈话:“林翠姐,食品原料库更杂,要求也高,卫生、防潮、防虫,一点不能马虎。而且进出量会很大,你能扛起来吗?”
林翠站得笔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苏晚的眼睛,用力点头:“晚晚,你放心。库房里少一粒米、坏一块肉,你拿我是问!”
她说得出,也做得到。食品原料库比布料仓库管理难度更大,但她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她跟着请来的老师傅学如何鉴别粮食成色、如何保存香料,自己琢磨着用石灰包防潮,用纱网防虫。新来的年轻工人偷懒,堆码不合规范,她能叉着腰训上半天,直到对方按要求重做为止。私下里,却又会把家里做的酱菜分给那些住宿舍的年轻人。
曾经那个斤斤计较、眼神闪烁的林翠,渐渐被一个眼神清亮、做事一板一眼、甚至有些“铁面无私”的林管事取代。没人再提她以前的那些事,提起林翠,工人们会说:“哦,原料库的林姐啊,厉害着呢,东西管得那叫一个严实,谁也甭想糊弄。”
偶尔,在仓库清点完最后一个麻袋,看着夕阳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整齐的货堆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时,林翠会直起腰,轻轻舒口气。这里没有缝纫机前的眼花缭乱,也没有人前的风光,有的只是无尽的琐碎和无声的责任。但她心里却无比踏实。这间仓库,这些物资,是她林翠用汗水和良心看护着的,是“晚衍”这艘大船上一颗拧得紧紧的螺丝钉。
她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苏晚那样能画图设计、能掌舵方向的人,也成不了春妮那样能统领生产的人。但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颗沉在底下、却至关重要的铺路石。这,大概就是她这个曾经走岔过路的农村妇女,能抓住的最好的、闪着微光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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