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你是个好棋手

顾南琛正在听取许破敌关于京城各处布防的汇报，一名来自京城内卫的亲信，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了一份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却是顾南琛等待已久的信号——“御书房内，召见面圣。”

“他终于肯出来了。”顾南琛放下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有胜利者的从容，也有对这位一生都在算计的老对手的……一丝怜悯。

“父亲那边如何？”他问。

“顾公已控制全局，京城四大城门皆在我方人手，禁军主力虽未归附，但也已被分割包围，不敢妄动。”许破敌沉声道，“现在，全看您的了。”

“不。”顾南琛摇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从现在起，不全看我的了。这盘棋，该由他来下了。”

他换上最正式的朝服，腰间佩上了那柄由北境寒铁打造的、象征着他个人意志的宝剑，在万众瞩目之下，只带了许破敌一人，踏入了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充满未知与凶险的皇城。

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北境军的“锐士营”战士。他们盔甲鲜明，神情肃穆，对顾南琛行着标准的军礼。

京城百姓远远围观，看着这位平定北狄、智斗皇子的年轻统帅，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期盼。民心，这一仗，他赢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帝王依旧坐在龙案之后，但身上的气势已截然不同。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普通的明黄色常服，少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多了几分迟暮英雄的落寞。

“你来了。”帝王的声音很平静。

“罪臣顾南琛，参见陛下。”顾南琛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平身吧。”帝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我之间，不必再演这些虚礼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一时间，偌大的御书房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赢了。”帝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赢了我的皇子，也赢了这盘棋。你是个好棋手，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陛下过誉了。”顾南琛直视着帝王的眼睛，“臣所为，非为赢陛下，实为救这个被内耗所伤的国度。”

“救？”帝王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悲凉，“朕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他们兄弟相残，看着朝臣党争，看着国力日衰，朕何尝不想救？朕用尽一生，想维系这祖宗基业的安稳，到头来，却发现这安稳的基石，本身就是朽木！不破不立，或许……你说的对。”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朕老了，精力不济了。这盘棋，从今往后，你替朕接着下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顾南琛耳边炸响。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玉石俱焚、血战皇城、或是僵持对峙。

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位老谋深算的帝王，会以这样一种近乎“禅让”的方式，宣告自己的终结。

“陛下……”

“听我说完。”帝王抬手制止了他，“北境军，不可解散，为我大周屏障。你父亲，总领京畿，安定民心。至于朝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南琛腰间的剑，“那把尚方宝剑，朕当日给你的，是枷锁。现在，朕把它真正的意义，还给你。

从今往后，朝纲如何整顿，官员如何任免，你……有权处置。但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朕。”

“臣洗耳恭听。”

“保住太子。”帝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父爱，“无论他是否能胜任，他都是朕的儿子，是大周的储君。你可将他圈禁在东宫，悉心教导，十年，二十年……待他有了明君之相，再还政于他。若他终究不堪造就，那便是天意。但在此之前，你不能动他。这是我……这个父亲，唯一的请求。”

这是帝王最后的底线，也是他为这个王朝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顾南琛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既是自己一生之敌，又是这个帝国真正缔造者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白了，帝王的退让，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比自己更有能力、也更懂“人心”与“大势”的继承者。

与其在疯狂的内斗中耗尽这个国家的元气，不如将权力交给一个能带来新秩序的“猛虎”。

良久，顾南琛起身，对着帝王，深深地、郑重地一揖及地。

“臣，遵旨。”

他没有说“谢陛下”，因为这不是恩赐，而是一场交易，一场关乎国运的交接。

帝王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

“去吧。”他轻声说，“去建立你的新朝纲。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赢了朕，但别忘了，你要赢的，是天下万民的悠悠之口。”

顾南琛走出御书房，阳光照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而另一个由他亲手开启的时代，正迎着朝阳，轰轰烈烈地到来。

京城的风暴，最终没有血流成河。它以一种近乎和平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更迭。而这一切，都始于一枚棋子，对执棋者最勇敢、也最智慧的反击。

“臣，遵旨。”

顾南琛那一句郑重的承诺，如同盖棺定论，为绵延数代的旧皇权时代画上了一个复杂的句号。然而，走出巍峨的皇宫，沐浴在京城百姓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中，他心中没有丝毫功成名就的喜悦，只有一副沉甸甸的、名为“江山”的担子，被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肩上。

他没有立刻返回将军府，而是策马来到一处僻静的巷陌，这里是他与父亲顾远山约定的秘密联络点。

顾远山早已等候在此，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官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肃杀之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见到儿子，他没有寒暄，只是递过来一卷早已拟好的名单。

“这是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考绩’名录。绿者，可留用；黄者，需观察；红者，其心可诛。”顾远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父亲我，用半条命，替你把朝堂的表面文章做完了。但水下的暗桩，还需要你自己一根根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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