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断臂
南疆的风透着京城没有的冷冽，风里夹着细沙，吹在脸上又干又疼。
叶徐行穿着离开京城时那身银色的盔甲，相比离京时少年意气的稚嫩，他沉稳了许多，手执长戟威风凛凛仿佛久经沙场的老将。
短短三个月，他的变化惊人。
不止皮相气势，还有右肩下挂着的空荡荡的衣袖，在风中无声摆动。
张知玉瞳孔震颤，抬起的手发抖得厉害，碰到布料粗砺的衣袖时猛地抓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抬起头，西斜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眼里泛起泪光模糊了视线，可她努力睁着眼，她想看清叶徐行的脸。
“你……”
只一个‘你’字，张知玉便泪如雨下，抑不住大哭起来。
江逢君提着剑赶过来，看到叶徐行右肩下空荡荡的衣袖也愣在原地。
张知玉哭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叶徐行与江逢君不觉跟着红了眼眶。
半个时辰后。
叶徐行与部下护送张知玉他们到最近的驿站。
听叶徐行解释，张知玉才知道南疆如今到处闹匪患，有的是生计所迫，但更多的是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
镇守边关的将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出人马清剿土匪，不然匪患势力壮大，不等敌军打过来，边关百姓就先被匪患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们途经的路段，是最近闹匪患最厉害的地界。
叶徐行早就计划将这批人一网打尽，没想到会意外碰上张知玉他们。
驿站外日暮西斜，张知玉与江逢君坐在驿站外的草地上看着山间斜阳。
越靠近边关，日升月落也跟着度上悲凉苍茫的色调。
“军中还有公务，我不能离开军营太久，待会就要回去。”
叶徐行侧眸看向张知玉，残阳熔金在他眸中蒙上一层暖色，连他的发丝都受夕阳眷顾泛着金光，可眼前之人，怎么看都看不出从前无忧无虑的叶世子的影子。
张知玉鼻子酸得厉害，视线不敢看他空荡荡的袖摆。
“怎么回事？”她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给你寄了两封信？可看了？”
叶徐行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柔和，点头‘嗯’了声。
张知玉的眼泪却再忍不住，心底说不上是悔恨多还是愧疚多。
“是我写得不好，是我写得不够明白。”
她胡乱抹着泪，叶徐行见她如此，心都碎了。
“不，我看明白了，你的担忧嵌在每一个字里。”
叶徐行捧起她的脸擦去她脸上泪痕，可眼泪越擦越多，叶徐行便跟着红了眼眶。
“信中谶语：当断则断，临大决定切不可犹豫，所以我在战场上中毒箭，发觉箭有剧毒，若不断臂必死，我毫不犹豫砍断右臂，活下来了。”
他说出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得似天边飘过的云朵，轻飘飘的又了无痕迹。
他眼里没有怨怼不甘，只有对她的心疼与安抚。
张知玉却在听他说完后把头埋在膝盖上呜咽起来。
哭没有用，可她除了哭，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若不是我在陛下面前提起太白经天的谶语，陛下不会为了缓和二子相争的矛盾，选你挡灾，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叶徐行眼底有泪光闪动，转瞬敛去。
“傻知玉，定北侯府在京城处境尴尬，无权却挂着头衔，最好拿捏用以敲山震虎，不是这件事，也会是另一件事，不怪你，真的。”
他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的泪，唯恐粗糙的茧子划到她。
在父亲被强行带进宫开始，叶徐行就明白了，皇帝早有拿定北侯府做筏子的打算。
不管有没有张知玉那句谶语，侯府都难逃一劫。
“将军。”
副将朝这边喊了一声。
马已经喂过草料，他们该出发回营。
“我得走了，莺鹂家人的病如何？我也是到了边关才得知苗疆如今……你们没事就好。”
叶徐行往驿站二楼看了眼，江逢君站在廊檐下往这边看来。
叶徐行收回视线，知玉竟是与江逢君同行，那位没跟着。
也是送他们到驿站才确定陆玦竟然真没跟着。
张知玉止了眼泪，被问得怔了一下：“莺鹂的家人……都已亡故，她上京城寻我，是想我回苗疆为她家人祝祷引魂。”
叶徐行闻言愣住，喃喃开口：“怎会这样。”
“原是我们解错了她的意思，之后莺鹂就由我照料，你别担心，倒是你，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多加小心。”
她目光控制不住看向空荡荡的袖摆，心口一刺。
“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叶徐行与她对视，视线一刻舍不得从她身上离开，但他必须得走。
“你们回京记得走北边的官道，虽远些，但是沿途安全。”
“你……”
张知玉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叶徐行读懂了她的眼神，摸着后脑勺笑道：“开始有点疼，但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看，我恢复得很好，都能耍得动长戟了，我没事。”
他说罢挥了挥手：“我回去了，别担心，真的。”
他往驿站二楼方向颔首示意，欲转身离开，就见张知玉往前跟了两步。
叶徐行收回步子，回身朝她看去。
“战局已有转势，我最多半年应当就能回京，你可得好好地等我回来。”他说着，扯出一抹笑，“能见到你我很高兴，你在山坡上我一眼认出你，却又不敢信呢，老天爷竟这般垂怜我，看来对我不算太差。”
他语气轻快，抬手迟疑了一下，才落在张知玉发顶揉了揉。
“真走了，回吧。”
他收回手大步走向等着他的将士，接过缰绳动作利落上马。
夕阳下，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张知玉一眼，在下属的催促下才转头策马离去。
张知玉望着马背上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太阳也落山了，只于天边一片残阳。
为免叶徐行担心，她没和他说，她暂时不打算回京。
压在他肩上的事太多，知道的少一件反而轻松些。
张知玉心事重重回客房，看到梳妆台旁的铜盆，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去想洗把脸。
然而就在下一刻，客房里传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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