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五章 首长,向您报道!
宁北,红星试飞场上空,
一架米-8军用直升机从西北方向飞来,在空中拖着一道淡淡的白色尾迹。
机舱里,两个穿着深绿色飞行服的中年人挤在狭窄的金属座位上。
机舱内壁裸露着隔音棉,强烈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陶伟把脸凑近椭圆形的舷窗,玻璃上有细微的划痕,让外面的景象有些变形。
他眯着眼睛往外看,下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村庄,红砖灰瓦的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炊烟袅袅。
“老陈,咱们这是往哪儿飞?”陶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陈锋。
他的声音在直升机巨大的噪音中显得有些发飘,不得不提高了八度。
陈锋比他大两岁,瘦高个,他的眼睛不大,此刻他正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随着飞机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陈锋摇了摇头,眉头微皱:“我哪里知道。”
“昨天夜里基地首长紧急召见咱俩,说是保密飞行任务。”
“当时我问具体情况,你又不是不在,首长啥也没说,就打了个哑谜,说咱们到地方就知道了。”
他模仿着首长那种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普通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陶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个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觉着亲切。
“真不知道搞这么神秘干嘛?”他把飞行帽摘下来,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
“咱们在试飞团干了二十年,什么飞机没见过?”
“歼-5,歼-6,歼-7,歼-8,从白天飞到黑夜,从陆地飞到海上,还有什么能让咱们稀罕的?”
陈锋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舷窗外。
但是这么急迫的飞行任务,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
这个猜想让他既兴奋又有些不敢相信。
随着时间过去,直升机的高度在下降,发动机的轰鸣声变了调。
下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绿油油的农田像棋盘一样整齐,田埂笔直地分割着大地。一条土黄色的公路蜿蜒着伸向远方,偶尔有一辆解放牌卡车驶过,扬起长长的尘土。
突然,一条水泥跑道出现在视野里。
那跑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陶伟粗略估算了一下,足有三千多米长,比他们平时用的试飞场跑道还要长。
“这是……机场?”陶伟再次凑近舷窗,眯着眼使劲看。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又很快散去。
跑道尽头是一排灰色的机库,拱形顶,巨大的推拉门紧闭着。
机库旁边停着几辆草绿色的加油车和牵引车,还有一辆消防车,红色的车身在灰绿色调中格外显眼。
再远处,是几栋三四层高的楼房,外立面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楼顶上架着雷达天线,正在缓缓转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在扫描着天空。
“军用机场。”陈锋说,声音很肯定,“但规模不大,不像是作战部队的场站,你看那边。”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没有机窝,没有弹药库,没有防空阵地,更像……一个试飞基地。”
陶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还真是,可咱们试飞团的基地都在西北那边,这儿是华北,没听说有试飞基地啊?”
直升机开始最后进近,机身侧倾,螺旋桨带起的狂风卷起地面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透过舷窗,能看到停机坪上的水泥板缝里长出了几簇野草,在气流中剧烈摇摆。
等飞机停稳,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北方夏天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
陈锋和陶伟拎着墨绿色的飞行包跳下来,站在停机坪上,四处打量。直升机的旋翼还在缓缓转动,发出“呼呼”的风声。
四周很空旷,远处能看到几座馒头状的小山包,山上长着稀疏的柏树。机场里静悄悄的,没有想象中繁忙的景象,只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地勤服的工作人员在不远处走动。
他们戴着草帽,手里拿着文件夹,偶尔抬头朝这边看一眼,然后又低头忙自己的。
陶伟把飞行包换到左手,右手遮在额前挡着刺眼的阳光。他环顾四周,有些挠头: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感觉……不像咱们平时去的试飞场?也太冷清了点,该不是给我们带错地方了吧?”
陈锋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从西边传过来,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震颤,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两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天边,一个银灰色的身影正在接近。
那是一架飞机。
它的速度很快,从云层里钻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陶伟一开始以为是一只要降落的鸟,但那金属的反光让他瞬间意识到那不是鸟,那是一架他从没见过的飞机。
它的外形很特别,不是他们熟悉的歼-7那种细长的三角翼,也不是歼-8那种高高的机身,更不是强-5那种尖尖的机头。
机翼是后掠的,带着流畅的弧线,尾翼是双垂尾,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竖在机身后部,微微向外倾斜。
机头微微下垂,座舱盖是泡型的,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是镀膜玻璃特有的颜色。
飞机正在下降,起落架已经放下。前起落架细长,主起落架粗壮,轮胎在阳光下显得黝黑。
它的姿态很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它,缓缓地向跑道靠近,整个下降轨迹像一条平滑的曲线,精准而优雅。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陶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老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喉咙发干,“你看那飞机……”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架飞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吸引。
飞机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声音不像他们熟悉的涡喷发动机那样尖锐刺耳,而是更低沉,更加浑厚。
主起落架的轮胎接触跑道的一瞬间,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橡胶摩擦跑道发出尖锐的“吱——”声。
然后飞机稳稳地滑行,减速伞从机尾弹出,红白相间的伞花在风中猛地绽放,飘荡着,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双发……双垂尾……翼身融合……”陈锋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架飞机,目光从机头扫到机尾,从机翼看到进气道,“这……这不是咱们的飞机……”
“是咱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任何一款。”
陶伟接过话头,声音发飘。
他忽然抓住陈锋的胳膊,用力握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老陈,你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陈锋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架飞机,喉结上下滚动。
滑行了一段距离后,飞机慢慢停在不远处。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降低,变成低沉的嗡嗡声,地勤人员立刻跑过去,有推着梯子车的,有拿着轮挡的,有穿着抗荷服跑来跑去的,原本安静的停机坪一下子热闹起来。
几个人架好舷梯,银白色的铝合金梯子靠在座舱侧面。
座舱盖缓缓打开,向上翻起,一个穿着草绿色飞行服的飞行员从里面钻出来。
他摘下头盔,露出黝黑的脸膛。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很高,眉毛浓黑,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特别亮。
他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陶伟看见那张脸,整个人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雄……雄哥?”
陈锋也认出来了。
那是雷雄。
他们一个试飞团的战友,十几年的老兄弟。
一起飞过歼-6,一起飞过歼-7,一起在西北大漠里经历过发动机空中停车的生死时刻。
三个月前,雷雄突然被调走,说是执行特殊任务。
他们问去哪儿,雷雄不说,问干什么,雷雄也不说,只说了一句“保密任务,等我回来”。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
从那架飞机里出来。
雷雄站在舷梯上,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步伐矫健,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陶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抓住雷雄的肩膀。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老战友。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好像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雄哥!你……你怎么在这儿?”陶伟的声音都变调了。
雷雄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指了指身后那架飞机:“喏,就在这儿飞这个。”
陶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架银灰色的战机上。
阳光下,机身上的编号清晰可见——“1001”。那四个数字用鲜红的油漆喷涂,在银灰色的机身上格外醒目。
进气道侧面还有一面小小的军旗图案,红旗、金黄色的“八一”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锋慢慢走过来,脚步有些沉重。他站在雷雄面前,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压抑着心头强烈的兴奋:
“雄哥,这是……咱们的三代机?”
说着,陈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雷雄,眼神中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敢相信。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两侧的布缝。
雷雄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他伸出手,在陈锋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对。十号工程,国内第一架三代机原型机。代号,歼-10。”
陶伟的呼吸都粗了。他盯着那架飞机,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它飞走似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翼展多少?机长多少?空重多少?发动机推力多少?”
陈锋一连串地问,每一个问题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雷雄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别急,慢慢来。走,先去宿舍安顿下来,路上跟你们说。”
三个人沿着跑道往前走。跑道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
雷雄走在中间,陈锋和陶伟一左一右。远处的机库、雷达、楼房,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这飞机,代号歼-10。”雷雄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
他一边走一边说,目光看着远处,“双发、中型、鸭式布局。机长16.4米,翼展9.7米,高度5.3米。”
“空重8吨左右,正常起飞重量12吨,最大起飞重量18吨。”
陈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嘴里念念有词:“空重8吨,正常起飞12吨,那载油和载弹量就是4吨左右?油弹比例大概多少?”
雷雄点点头:“差不多,内载燃油3.5吨,作战半径1000公里以上。”
“外挂点一共11个,机腹一个,机翼下面六个,翼尖两个,进气道下面两个。最大载弹量——保守估计,6吨以上。”
陶伟倒吸一口凉气:“6吨?那不是比轰-5还多?”
雷雄笑了:“轰-5是轰炸机,飞得慢,飞得低,这个是战斗机,高空高速,还能带6吨弹药,能一样吗?”
“发动机呢?”陈锋追问。他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潦草但清晰。
“涡扇-10,咱们自己搞的。”雷雄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最大推力75千牛,加力推力125千牛。推重比正常起飞重量下,能到1.06。”
陶伟猛地停住脚步。
推重比大于1!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推力大于重量,飞机就能垂直往上飞,就能做那些二代机做不出来的机动动作。
爬升率,加速性,盘旋性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1.06……”陶伟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睛发光,“这么说,它能垂直爬升?”
雷雄点点头:“对。我试过,满油,带两发教练弹,加力全开,仰角拉到90度,速度从800公里每小时,一直爬到15000米,速度都没掉下来。”
陈锋在旁边接着问:“雷达呢?什么体制?探测距离多少?”
“脉冲多普勒雷达。”雷雄说,“探测距离120公里以上,极限工况在150公里,能同时跟踪12个目标,攻击其中6个。”
“下视能力很强,能在强地物杂波中锁定低空目标。低空钻山的直升机,15公里外就能发现。”
陈锋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雷雄,目光复杂:“雄哥,这飞机……比咱们飞过的所有飞机都强。不是一个量级的强,是差了一代的强。”
雷雄笑了:“那是,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标准三代机,和F-16,苏-27一个档次的不,有些指标比它们还要强。”
陶伟忽然想起什么,问:“雄哥,三个月前你被调走,就是来飞这个?”
雷雄点点头。
“那首飞是你飞的?”
雷雄又点点头。
陶伟的眼睛瞪得更大,一拳锤在雷雄肩膀上。
那一拳力道不小,打得雷雄身子一晃。“行啊雄哥!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也不说一声!”
“这可是三代机!”
“你是第一个飞三代机的飞行员!”
说着话,两人眼神中都带着羡慕。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羡慕,但更多的是为老战友感到骄傲。
他们是试飞员,知道首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生命交给一架从没上过天的飞机,意味着用双手去触摸未知的边界。
雷雄揉了揉被锤疼的肩膀,笑骂:“你小子,轻点。”
然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保密任务,能说吗?签了保密协议的,泄密要上军事法庭的。”
陈锋在旁边问:“那现在呢?咱们俩也被调过来,是不是……”
雷雄看着他,笑容更深了:“对。扩大测试,需要增加试飞员,我向上面提了建议,把你们俩调过来。怎么样,够意思吧?”
陶伟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雷雄。他整个人挂在雷雄身上,像只树袋熊:
“雄哥!你太够意思了!我请你喝酒!喝一个月!”
陈锋也笑了。
他们是试飞员,飞了一辈子。歼-6、歼-7,歼-8,每一架都飞过,每一架的优点和缺点都烂熟于心。
那些飞机,都是从莫斯科的老底子上改过来的,再怎么改进,也跳不出那个框框。
飞了一辈子,总有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但三代机不一样。
那是他们这代飞行员梦寐以求的东西。
从刚做飞行员开始,就听着教官讲M国有F-15,苏联有苏-27,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三代机?
听了快十几年,终于有了,能在有生之年飞上三代机,这辈子值了。
雷雄拍拍陶伟的背:“行了行了,别激动,一米七几的大男人,挂我身上像什么话,走,先去宿舍,然后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陶伟忽然问:“雄哥,这飞机和咱们以前飞的那些,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是说,除了数字上的不一样,飞起来的感觉呢?”
雷雄想了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太多了。”他说,“首先是飞控系统。咱们以前飞的是机械操纵,飞行员直接拉动钢索控制舵面。你拉杆,钢索就动,钢索动,舵面就动。手上能感觉到钢索的拉力,能感觉到气流的冲击。但这个。”
他指了指远处的歼-10:“电传操纵,飞行员发指令,电脑计算后控制舵面,你根本感觉不到钢索的拉力,轻轻一碰,飞机就有反应。”
“刚开始飞的时候特别不习惯,总觉得手上没东西,像在玩游戏机,但习惯之后,你会发现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你想让飞机怎么动,它就怎么动,没有任何延迟,没有任何阻力。”
陶伟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气动布局也不一样。”雷雄继续说,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鸭式布局,前翼加三角翼,前翼不只是配平用的,它能产生涡流,给主翼增加升力。”
“我做过失速机动,攻角拉到30度,飞机还能控制,30度!咱们以前飞歼-7,拉到24度就开始抖,25度就失速。这个,30度还能控制,还能改出。”
陈锋的眉头跳了跳。
30度攻角还能控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空战中可以做出对手做不出来的机动,意味着可以在别人失速的时候还能瞄准射击,意味着真正的空中优势。
“座舱更不一样。”雷雄说,“以前是密密麻麻的仪表,高度表、速度表、地平仪、罗盘、发动机参数……几十个仪表,你得一个个看,一个个记。”
“现在呢?‘玻璃座舱’,三个大屏幕,什么信息都显示在上面高度,速度,航向,姿态,雷达画面,武器状态,一眼就能看清。”
“而且屏幕可以切换,你想看什么,按一下按钮就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老战友的表情,又补充道:“还有火控系统。以前瞄准,全靠估算。”
“提前量,修正角,全靠脑子算。现在?雷达锁定,电脑自动计算,你只需要把准星对上目标,按下发射按钮就行。”
陈锋听得入神,忽然问:“发动机呢?咱们自己搞的涡扇-10,可靠性怎么样?试飞的时候出过问题没有?”
雷雄说:“还行。三个月飞了一百多个小时,没出过大问题。”
“当然,小毛病肯定有,慢慢改进呗。发动机这东西,没有一出来就完美的,得靠试飞一点点发现问题,一点点改。”
陶伟在旁边感慨:“雄哥,听你这么一说,我都等不及想飞了。”
雷雄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先学习,再模拟,最后才能上机。三代机和以前的二代机,二代半机完全不一样,你得先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重新学。”
“飞惯了二代机的人,刚开始飞三代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拉杆太猛。因为以前飞二代机,拉杆轻了飞机不动,必须用力。”
“但这个,轻轻一碰就反应剧烈,一不小心就过载。”
陶伟用力点点头:“明白!雄哥,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学就怎么学。”
正说着,前面走过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看起来非常年轻,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进黑色长裤里,脚上是普通的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些许灰尘,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旁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根根直立。脸膛黝黑,皱纹深刻,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支圆珠笔,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雷雄看见他们,立刻站定,立正敬礼。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掌平举,指尖对准太阳穴:“林所长!何厂长!”
陈锋和陶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传说中的林默。
那个把红星厂从濒临倒闭做到全国军工标杆的林默。
那个搞出微光夜视仪、激光制导炸弹、无人机、三代机,被整个军工系统传得神乎其神的林默。
他们听说过无数关于他的故事,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能在脑子里画飞机图纸,有人说他能在三天三夜不睡觉之后还能精准地指出设计图上的每一处错误。
传说太多了,多到让人不敢相信。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传说中的林默,竟然这么年轻。
看起来比他们还小十几岁。
林默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伸出手,先和雷雄握了握,然后转向陈锋和陶伟。
“两位就是刚来的试飞员同志吧?”他的声音平和,“欢迎来到红星厂。我是林默。”
陈锋连忙握住他的手,有些拘谨,声音都放轻了:
“首长好!我是陈锋,原试飞团一级飞行员,飞行时间两千八百小时,向您报到!”
陶伟也赶紧上前一步,握住林默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首长好,我是陶伟,原试飞团一级飞行员,飞行时间两千六百小时,向您报到!”
林默点点头,仔细打量着他们。
两人的脸上都有长期飞行留下的痕迹,眼角有被高空气流吹出的细纹,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处有两团被氧气面罩压出的淡淡印记,但他们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精气神。
“好,好啊。”林默笑着说,松开手,“雷雄推荐的,准没错他在电话里把你们夸上天了,说整个试飞团,就你们两个和他配合最默契。”
他侧身介绍旁边那位中年人:“这位是何建设,红星厂副厂长。”
“以后生活上的事,找他,吃饭,住宿,交通,家属安排,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何厂长说。”
何建设笑着伸出手,和两人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欢迎欢迎。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试飞场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条件一般,但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食堂二十四小时有热饭,夜航回来也能吃上。”
陈锋连忙说:“何厂长客气了。咱们当兵的,住哪儿都行,有张床就能睡。别太麻烦。”
何建设摆摆手:“不麻烦。你们是来帮咱们试飞机的,是贵客。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别客气。”
林默看着他们,又说:“陈锋同志,陶伟同志,你们能来,是对十号工程最大的支持。”
“三代机测试,任务重,风险高,但意义重大。”
“咱们国家能不能有自己的三代机,能不能在空中力量上追平世界先进水平,能不能让我们的飞行员在未来的空战中不用再担心装备不如人,就看这一仗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陈锋和陶伟对视一眼,立正敬礼。两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手掌平举,目光坚定:
“首长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和信任:“好。今天刚到,先休息。明天开始,雷雄带你们熟悉项目。”
“理论学习、模拟器训练、技术交底,一样一样来。有什么需要,随时找何厂长,或者直接来找我也行。”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林默和雷雄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
林默侧着头认真听,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话。雷雄的表情很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什么。
何建设陪着陈锋和陶伟,聊着厂里的情况。
陶伟好奇地四处张望:“何厂长,这机场是咱们厂自己的?”
何建设点点头:“对,厂属试飞场。跑道三千米,可以起降所有型号的飞机。”
“塔台,气象站,导航台,都是新的,后面那片楼,是宿舍区和生活区。有小卖部、澡堂、理发室,还有一个篮球场。”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窗户是绿色的钢窗,每扇窗户外面都装着防盗网。
楼前种着一排白杨树,树干笔直,叶子在微风中哗啦啦地响。
何建设指着楼说:“就是这儿,二楼东边两间,你们一人一间,房间号是205和207。”
“楼下有食堂,24小时开饭,需要特别想吃的,提前跟食堂说一声,他们会做。”
陈锋和陶伟道了谢,拎着行李上了楼。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的,刷着深红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每层楼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和一个开水房,开水房里放着两个大保温桶,旁边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铺着草绿色的军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一个两开门的大衣柜。
窗户外面能看见远处的跑道,灰白色的水泥带子,笔直地伸向远方。那架银灰色的战机还静静地停在远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陶伟把飞行包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那架飞机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但目光一眨不眨。
“老陈,你说咱们这辈子,怎么就摊上这么好的事呢?”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有些发飘。
陈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也看着那架飞机,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啊。这辈子,值了。”
……
晚上,十号工程会议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约莫五六十平米。
墙面刷着淡绿色的墙裙,上面是白色的墙面,天花板上吊着两排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正中央是一张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林默坐在长条桌的主位。
旁边是秦怀民,他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十号工程第一阶段测试报告”几个大字。
何建设坐在秦怀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不时在上面记着什么。
雷雄坐在林默对面,双手放在桌上,坐姿笔挺。
还有几个负责各个系统的工程师,有负责飞控的,有负责动力的,有负责航电的,有负责结构的,有负责武器的,面前堆着各种图纸和文件。
陈锋和陶伟坐在靠边的位置,算是旁听,他们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铅笔,准备随时记录。
两人的表情都很认真,带着几分新兵特有的拘谨。
秦怀民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他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十号工程,从今年三月开始,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第一阶段扩大测试。”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和从容,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一共一架原型机,累计飞行时间四百五十七小时,完成试飞科目一百三十六个。”
“其中,包线拓展科目四十二个,性能测试科目五十三个,系统验证科目四十一个。”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说:“三个月里,一共发现问题——”
他翻到文件中间一页,手指在字迹上划过,然后念道:“小问题,也就是不影响飞行安全,可以在后续改进中解决的,一共四十七个。”
“具体包括:座舱盖开启机构偶尔卡滞,主要是传动连杆的配合间隙偏大,前起落架转向角度略有偏差,最大转向角设计值是正负60度,实际只能到57度;”
“某些电子设备在高温环境下稳定性下降,特别是火控计算机,在机舱温度超过45度时会出现运算延迟,燃油油量传感器在油量低于百分之十五时误差增大,前缘襟翼作动筒在高速飞行时有轻微渗油……”
他一项一项地念着,声音不紧不慢。每念完一项,相关系统的负责人就会点点头,或者在本子上记下什么。
“这些四十七个小问题,到目前已经全部解决。”
秦怀民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经过复测验证,问题已经闭环。”
林默点点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示意他继续。
秦怀民翻到下一页:“中型问题,指可能影响任务完成,需要立即改进的,一共十三个。”
“包括:飞控系统在特定攻角下出现轻微振荡,主要是在25度到28度攻角范围内,纵向操纵出现约0.5赫兹的低频振荡,幅度不大,但影响瞄准精度。”
“雷达在强地物杂波环境下目标丢失率偏高,特别是在山区低空飞行时,对低空小目标的探测距离下降百分之三十左右。”
“发动机在极端机动时燃油供应略有不足,特别是在负过载条件下,供油系统会出现短暂的压力波动,前缘襟翼与主翼之间的缝隙在特定马赫数下会产生气流分离……”
他一项一项地解释着问题的表现、原因分析和解决方案。
说到飞控系统的振荡问题时,他看向飞控系统的负责人陈建军。
他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这个振荡问题,我们分析是控制律参数设置的问题。”
“电传操纵系统有一个控制律,就是电脑怎么响应飞行员指令的算法,原来的参数是在理论计算的基础上设的,但实际飞行中,飞机的气动特性跟理论计算有细微差别。”
“我们在模拟器上重新优化了参数,然后又在原型机上做了十二架次的验证试飞,现在问题已经解决,振荡幅值降低到0.1赫兹以下,基本感觉不到了。”
秦怀民点点头,继续说:“这十三个中型问题,预计到五月底也已经全部解决,所有问题闭环。”
林默听完,靠在椅背上,问:“大型问题呢?那个唯一的一个,是什么?”
秦怀民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看了大家一眼。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型问题只有一个。”秦怀民说,声音低沉。“前起落架在重着陆时出现结构变形,四月份那次测试,雷雄模拟发动机故障后的紧急迫降,接地率稍微大了一点,结果前起落架减震支柱弯曲变形,差点导致飞机冲出跑道。”
雷雄在旁边插话,脸上带着几分惭愧:“那次是我的问题,模拟的是双发停车迫降,高度一千米,我选的迫降场是跑道。”
“正常接地率应该在每秒2米左右,我那次注意力都放在保持速度和航向上,忽略了下沉率的控制,结果接地率到了3.5米。”
秦怀民摇摇头,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设计标准是每秒3米,正常使用中一般控制在2米以内。”
“你那次是3.5米,确实超标,但问题在于,3.5米的接地率并不算极端情况,真实作战中,飞机可能受伤,飞行员可能受伤,注意力可能被分散,完全可能出现更大的接地率。所以问题不在于你超标,而在于设计余量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对前起落架进行了加强设计,减震支柱加粗了8毫米,材料也换成了更高强度的合金钢,原来是30CrMnSiA,现在换成了40CrNiMoA。”
“五月中旬完成改装,又做了十次重着陆测试,最大接地率做到4.2米,完全没问题,减震支柱没有变形,起落架舱结构也没有损伤。”
林默听完,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浓茶,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秦老,辛苦了。”他说,声音真诚,“三个月,四百五十七小时,四十七个小问题,十三个中型问题,一个大型问题。”
“这个成绩,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咱们的设计队伍,制造队伍,试飞队伍,都经受住了考验。”
他顿了顿,继续说:“按照这个进度,第二阶段扩大测试,三个月,三架样机,飞满一千小时以上,到九月底,十号工程就能完成最后检测,准备列装。”
秦怀民点点头,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对。顺利的话,今年年底,咱们就能有自己的三代机,到时候,咱们的飞行员就不用再羡慕别人的F-16、苏-27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几十年夙愿即将实现的激动。
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情绪,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航空的人,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林默转向雷雄:“雷雄同志,第二阶段测试,任务更重。”
“三架样机,同时测试,需要验证的工况更多,飞行小时数更大。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雷雄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坚定,声音洪亮:
“林所长放心,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陈锋,陶伟都是老试飞员,经验丰富,上手很快。”
“我们计划,先把他们俩送到模拟器上熟悉两三个星期,第一个星期理论学习,第二个星期模拟器训练,后面进行加固训练。”
“然后七月份开始,逐步上机。先飞简单科目,比如起降,平飞,小范围机动,让他们慢慢熟悉飞机的特性。等他们完全掌握之后,再逐步增加难度。”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锋和陶伟,继续说:“我建议,七月份三架飞机同时飞,我和陈锋,陶伟一人一架。每天保证三个架次以上,争取九月底累计飞行时间突破一千五百小时。”
林默点点头,又叮嘱道:“安全第一。雷雄同志,你要记住,现在的原型机已经不少了,三架。”
“飞机坏了可以再造,改进型也可以慢慢来,但你们这些顶尖试飞员,全国就这么几个,人没了就没了。”
“最后还是强调一遍,任何时候,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雷雄心中一暖,郑重地说:“林所长放心,我明白,我们会严格遵守试飞大纲,不冒险,不蛮干。”
“每一次飞行前都做好充分准备,每一次飞行后都认真总结。有问题及时报告,绝不带病上天。”
林默又转向秦怀民和其他工程师:“第二阶段测试,你们要全力保障。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地面保障、技术支持,后勤服务,一样都不能掉链子。”
秦怀民点点头:“明白,我们会成立专门的保障小组,二十四小时待命。飞机一落地,马上检查。”
“发现问题,马上分析;有了方案,马上改进,绝不因为地面保障的问题影响试飞进度。”
会议开到这里,林默忽然话锋一转。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说:
“今天难得大家都在,正好讨论一个事。”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似乎在组织语言。茶杯放下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三代机即将定型,但咱们不能停下,四代机,要开始预研了今天先聊聊,四代机的一些关键技术,能不能在三代机上先试一试,进行预应用。”
“一来可以提前验证技术,二来也能给三代机做一些改进升级。”
在座的工程师们眼睛都亮了。
四代机,那是他们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隐身,超音速巡航,超机动、综合航电,每一项都是全新的挑战。
林默首先看向材料方面的负责人,一个姓刘的工程师。
刘工三十多岁,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透着机灵的眼睛。
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挽着,手上有被化学试剂染过的痕迹。
“刘工,隐身涂层那边,目前进展怎么样?”
刘工听见点名,赶紧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着各种纸条和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到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林所长,隐身涂层项目,从去年立项,一直在攻关。目前我们有两个方向。”
他顿了顿,用手指着笔记本上的图表,虽然隔得远别人看不清,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指着:
“一个是结构吸波材料,就是在复合材料里添加吸波剂,让材料本身具备吸波能力。”
“这个方向,我们已经在实验室做出了小样,在8到12GHz频段,也就是火控雷达最常用的频段,反射衰减能达到8到10个分贝。”
“这是什么概念呢?就是雷达反射截面积可以降低到原来的六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继续说:“另一个是涂层,就是在飞机表面喷涂一层吸波涂料。”
“这个方向,我们试了十几种配方,有铁氧体系的,有羰基铁粉系的、有导电高分子的。”
“目前效果最好的是一种多层复合涂层,在8到12GHz频段,反射衰减能做到12到15个分贝,但问题在于,涂层的附着力不够强,高速飞行时容易脱落。我们在风洞里做过测试,马赫数1.5以上,气流冲刷几十分钟,涂层就开始起皮。”
林默听完,想了想,问:“如果把这两个方向结合起来,结构吸波材料加上表面涂层,效果会怎么样?”
刘工愣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计算着,嘴里念念有词:
“结构吸波8到10分贝,涂层12到15分贝,叠加起来……理论上,可以做到20到25分贝的衰减。”
“那意味着雷达反射截面积可以降低到原来的百分之一以下。也就是说,一架歼-10那么大的飞机,在雷达屏幕上看起来就像一只鸟,甚至一只大号的飞鸟。”
但他随即皱起眉头:“但问题是,结构吸波材料的力学性能比普通复合材料差一些,强度大概只有后者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
“用在主承力结构上可能不够安全。比如机翼主梁,机身大梁这些地方,受力太大,用这种材料可能会有风险。”
林默点点头,说:“那就先用在非承力结构上。”
“比如机翼前后缘,襟翼,副翼、舵面、进气道壁板,起落架舱门、设备舱口盖,这些地方受力小,用吸波材料没问题。”
“主承力结构还是用钛合金和普通复合材料,但可以在表面喷涂吸波涂层。这样既保证了结构强度,又能实现整体隐身。”
刘工眼睛更亮了,他抓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所长,用这个思路好!林所长,我回去就组织攻关,先做几个小件,装在现有的飞机上试试,看看实际效果。然后再逐步扩大应用范围。”
林默点点头,转向发动机负责人张利:“张工,发动机那边,材料问题怎么样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重:“林所长,难啊。”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摞图纸和测试报告。他指着其中一张曲线图说:
“咱们现在的涡扇-10,涡轮前温度在1500度左右,用的是定向凝固高温合金。这种合金,咱们已经能批量生产,性能也比较稳定。”
“但四代机要求更高,涡轮前温度要达到1700度以上,必须用单晶叶片。单晶叶片的技术,咱们还没完全掌握。”
他顿了顿,继续说:“单晶叶片,难点在哪儿呢?”
“在于晶体的生长方向要完全一致,不能有晶界。高温下,晶界是最薄弱的地方,容易开裂。”
“所以单晶叶片就是在铸造过程中,用特殊的方法让金属液体只生长出一个晶体,整个叶片就是一个大晶体。这样就没有晶界,高温强度大大提高。”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这个技术,国外对我们封锁得很严,我们通过一些渠道拿到过一些样品,也做过分析,但制造工艺始终摸不透。”
“我们自己试制了一批,金相检测发现,大部分都有杂晶,就是不止一个晶体,有杂晶,强度就上不去。”
更麻烦的是,有些关键材料被国外限制进口。
比如某种铼钴合金,咱们从欧洲进口,去年人家突然不卖了。
铼是稀有金属,熔点高,能提高高温合金的蠕变强度。我们自己试制,纯度不够,杂质多,寿命上不去。”
林默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有替代方案吗?”
张利说:“有,两个方向。”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是调整合金配方,减少对稀缺元素的依赖,比如用钼,钨来代替部分铼,虽然性能会下降一些,但我们可以通过改进冷却结构来弥补。”
“我们和材料所合作,正在搞一种新的合金,暂定名叫DD406,目标是达到单晶叶片的要求,但对稀缺元素的需求降低百分之三十。”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另一个是改进冷却结构,用更复杂的气膜冷却技术,降低对材料温度耐受能力的要求。现在的叶片,内部有复杂的冷却通道,压缩空气从里面流过,带走热量。”
“我们可以在表面开更多更细的小孔,形成一层气膜,把高温燃气和叶片表面隔开。”
“这样,即使材料耐温能力差一点,也能正常工作,这两个方向,我们都在搞。但需要时间。”
林默点点头:“时间可以给,但不能无限期。张工,我给你一年,一年之内,必须拿出可行的方案。”
“无论是新合金搞出来,还是冷却技术突破,还是两者结合,总之一年后我要看到能在原型机上测试的实物。”
张利用力点头,目光坚定:“林所长放心,一年之内,保证拿下,我们发动机所的人,这一年不回家了,吃住在厂里,也要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接下来是雷达系统负责人陈航宇。
“林所长,四代机对雷达的要求,主要是两个。”他说,伸出两根手指,“一是探测距离,二是多目标能力。”
陈航宇顿了顿,解释道:“咱们现在用的脉冲多普勒雷达,对空探测距离120公里,能跟踪12个目标,攻击其中6个。这个水平,和F-16的APG-68相当,比F-16A/B的APG-66强一些。但和F-22的AN/APG-77比,差远了。”
“人家的相控阵雷达,探测距离200公里以上,能同时跟踪几十上百个目标,而且有低截获概率特性,不容易被敌方发现。”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边画一边解释:“相控阵雷达的好处,一个是波束扫描快,不需要机械转动,电子控制,瞬间就能把波束指向任何方向。”
“所以可以同时跟踪很多目标,每秒钟刷新好几次。另一个是可靠性高,几千个发射/接收模块,坏几个照样能用,不像机械扫描雷达,一个部件坏了就全完。”
他放下笔,看着林默:“咱们现在正在攻关的就是这个,目前的问题是,发射模块的效率不够高,成本也太高。一部雷达需要一两千个模块,每个模块几十块钱,加起来就是十几万。”
“而且这些模块要能在恶劣环境下工作,要抗振动,抗高温、抗电磁干扰,对工艺要求非常高。”
林默问:“功率呢?相控阵雷达的功率一般比脉冲多普勒雷达大,发电系统跟得上吗?”
陈航宇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个问题。相控阵雷达需要的功率,比脉冲多普勒雷达大30%到50%。咱们现在的发电机,额定功率是30千瓦,平时用着够,但加上相控阵雷达,可能就不够了。”
“需要和飞控,航电那边协调,看看能不能从别的系统省出功率来,或者换更大功率的发电机。”
林默点点头,看向航电系统的负责人陈致宁
陈致宁推了推眼镜,说:“林所长,航电这边,主要问题是数据融合。”
三代机是‘传感器分开、信息分开’的模式,雷达给雷达的画面,光电给光电的画面,电子战系统给电子战系统的信号,飞行员自己判断,自己整合。”
“这在空战节奏慢的时候还行,但在高强度空战中,飞行员根本没时间去看那么多屏幕,处理那么多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四代机要求‘传感器融合、信息融合’,也就是说雷达,光电、电子战系统探测到的信息,全部送到中央电脑,经过处理后,给飞行员一个统一的画面。”
“比如,屏幕上显示一个目标,飞行员点一下,就知道这个目标是雷达发现的还是光电发现的,距离多远,高度多少,速度多少,有没有威胁,该用什么武器打。所有信息都整合在一起,一目了然。”
林默问:“这个技术,咱们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陈致宁说:“去年开始,我们做了一个小型的数据融合系统,用在‘天眼’无人机上,效果不错。”
“无人机飞了二十几个架次,雷达、光电的数据融合得很好,目标识别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下一步,是想办法把它搬到飞机上。但问题在于,飞机上的计算能力有限,实时性要求高,对软件的要求比无人机高得多。”
他想了想,补充道:“无人机是地面控制,数据可以传到地面站处理,延时几秒钟没问题。”
“但战斗机不行,必须实时处理,延时超过零点一秒就可能贻误战机。所以需要更强的处理器,需要更大的内存,需要更快的总线。”
“这些东西,国内没有现成的,要么自己搞,要么进口。自己搞,周期长,技术难度大;进口,可能被卡脖子,这些芯片都是限制出口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自己搞,进口的东西,终究靠不住。万一哪天人家不卖了,咱们的四代机就成了瞎子。”
“我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时间。三年之内,必须把核心处理器搞出来。实在不行,先搞一个简化版的,能实现基本的数据融合功能,以后再慢慢升级。”
陈致宁用力点点头:“明白!我已经在组建团队了,从高校招了几个做芯片的博士,又从所里调了几个做软件的。争取两年内出样片,三年内装机测试。”
最后是飞控系统负责人陈建军
“林所长,飞控这边,三代机用的是电传操纵,四代机要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要搞‘主动控制’。”
陈建军解释道:“主动控制的意思,就是飞控系统不只是‘响应飞行员指令’,而是‘主动帮助飞行员’。”
“比如飞机进入大攻角机动,可能会失控,主动控制系统会自动调整舵面,保持飞机稳定。”
“再比如飞机进行超低空突防,主动控制系统可以自动保持离地高度,让飞行员专心看外面,不用担心撞山。”
“还有放宽静稳定性。三代机为了安全,静稳定性是正的,就是飞机有自动恢复平飞的趋势。”
“但这样机动性受限制。四代机可以采用静不稳定设计,飞机天生就有‘掉头’的趋势,但飞控系统不停地自动调整舵面,让它保持稳定。这样机动性大大提高,就像骑自行车,静止的时候不稳,但骑起来反而更灵活。”
林默问:“咱们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陈建军说:“大攻角控制,咱们在模拟器上做过测试,效果不错。”
“攻角拉到35度,飞机还能控制,不会失速尾旋,但超低空自动保持,还没开始搞。”
“主要问题在于传感器,需要高精度的雷达高度表,误差不能超过半米;需要高速数据处理的芯片,每秒钟要处理几千个数据点。”
“需要快速响应的舵面作动器,延迟不能超过百分之一秒。这些,咱们都有基础,但需要整合,需要反复测试。”
林默听完,环视一圈,缓缓说:
“各位,今天聊的这些,都是四代机的核心技术。”
“隐身涂层,单晶叶片,相控阵雷达、数据融合,主动控制,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但再硬的骨头,也要啃下来。咱们搞航空的,就是专门啃硬骨头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三代机即将定型,咱们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但四代机的预研,从现在就要开始。”
“我的想法还是和之前一样,把四代机的一些成熟技术,先在三代机上试一试,比如隐身涂层,可以先用在一两架测试机上,看看效果,测测雷达反射截面积到底能降多少。”
“比如数据融合系统,可以先做个简化版,装在飞机上验证,看看在实际飞行中效果怎么样。”
“比如主动控制,可以先在模拟器上反复测试,等成熟了再上机,这样,既能提前发现和解决问题,也能让四代机的研发少走弯路。”
秦怀民在旁边点点头:“三代机平台,四代机技术,既能提升三代机的战斗力,又能为四代机积累经验。一举两得。”
林默说:“对,所以接下来,每个系统都要拿出一个计划,哪些技术可以在三代机上预应用,什么时候能装上飞机测试,需要什么支持,预期能达到什么效果。”
“一个月内,把计划报给我。要具体,要可行,要有时间节点,要有责任人。”
在座的工程师们齐声应道:“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椅子拖动的声音,文件合上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
工程师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讨论着刚才的话题。有人还在争论着什么,声音渐行渐远。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跑道上,那架银灰色的战机还停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
地勤人员还在它周围忙碌着,做着飞行后的检查。
几个人推着梯子车走来走去,有人拿着手电筒在检查进气道,有人在记录着什么。
三代机,即将列装。
四代机,即将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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