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兴师问罪!捕鲸业给大明带来了什么?
镇国公府的门丁见王钝孤身前来,脸色沉郁得似要滴出水来,连拜帖都未递,只冷着脸撂下一句“烦请通传,户部王钝求见”,便立在阶下不语,心中暗道这位尚书大人怕不是来寻仇的,竟连往日的温和气度都丢了,忙不迭地快步入内禀报。
书房内,李骜正俯身看着摊在案上的新绘航海图,指尖点在渤海湾与天津卫的位置,听闻门丁回报,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淡淡道:“请他进来。”
王钝大步踏入书房,反手甩上房门,声响颇重,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
他也不客套,径直走到李骜面前,拍着案几沉声道:“镇国公,你倒是好算计!我与张紞等人忙前忙后,拉着士绅们掏了近千万两白银,到最后才回过味来,竟是你与陛下联手布的局!把我们这些人耍得团团转,这滋味,可真不怎么好受!”
他面上虽是怒气冲冲,眼底却无真的怨怼,倒有几分被算计后的无奈——毕竟与李骜共事过,做过实业局副局长,二人深知彼此心性,也有几分共事的深厚情谊,这般兴师问罪,不过是心里憋着股气,要来讨个说法罢了。
李骜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辩解,笑着将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才道:“王尚书心里不爽,我懂。换做是谁,被摆了一道,都得有火气。但这事并非针对你我,更非算计朝臣,而是为了大明的万里海疆,为了让美洲开拓、向海而生的路子,能走得更稳、更远。”
他坦然迎上王钝的目光,语气诚恳:“陛下不肯拨款,并非真的不支持建船厂,而是不愿让朝廷独扛这份担子——若是只靠国库,建船厂、造宝船终究是朝堂之事,少了民间的推力,迟早会被守旧派的闲言碎语绊住脚。唯有让士绅缙绅们掏了银子,绑上这趟船,他们的利益便与海上事业牢牢拴在一起,往后再有人反对开拓远洋,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便是这群手握巨资的人。”
王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心头的火气消了几分,却仍哼了一声:“倒是你们打得一手好算盘,我们这些人,倒成了你们牵线的人了。”
李骜笑了笑,话锋一转,忽然问道:“王尚书曾主理过实业局的商事,又兼管户部漕运,如今的天津府,你该是了解的吧?”
王钝一愣,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个,沉吟片刻后郑重点头:“自然是了解的。如今南京虽是帝都,天下财赋中枢仍在江南,可天津卫这几年借着东海贸易的东风,再加上捕鲸业异军突起,早已一跃成为北方第一大商埠,实打实的北方经济中心。谁还记得数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个守御海防的小渡口,如今却是渤海湾最热闹的去处——海河入海口帆樯林立,大大小小的海船挤挤挨挨,捕鲸船的巨帆遮天蔽日,往来卸货的漕船、商船络绎不绝;沿岸货栈遍地,从江南运来的丝绸、茶叶,北方的杂粮、布匹,还有捕鲸得来的鲸油、鲸骨,堆得如山似海,脚夫、挑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昼夜不绝。”
“城里的商行、工坊更是开了一家又一家,锻铁坊、造船坊、炼油坊比邻而居,连带着周边的静海、武清等州县都跟着沾光,佃户弃农从商,匠人纷纷来投,街巷之上摩肩接踵,一派繁华。更难得的是商税节节攀升,去年天津卫一卫的商税,竟比山东一省全年的商税还高出数成,这般光景,便是北方诸多大城也难及。”
说起天津的繁华,他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感慨,不过是数年光景,一座滨海卫所,竟成了北方最耀眼的明珠,这是任谁都未曾料到的。
李骜闻言,又问:“那王大人可知,捕鲸业于天津,于大明,究竟带来了什么?只是码头的繁华,府库的商税,还是那些亮晶晶的鲸油、沉甸甸的鲸肉?”
这话问得王钝一怔,他下意识地张口欲答,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这些日子里,他满心满眼都是五大造船厂的筹建,都是美洲那片沃土的金银矿产,只一门心思盯着捕鲸业带来的实打实利益,看着天津卫因这门产业迅速崛起,从海防卫所变成繁华商埠,只当是一桩赚得盆满钵满的民间生意,却从未静下心来深想过,这门扎根于海洋的产业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层深意,竟能被李骜这般郑重提及。
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凝在摊开的航海图上,却丝毫未曾入目,整个人陷入了沉沉的沉思。
脑海中闪过天津卫码头的帆樯林立,闪过炼油坊的烟火缭绕,闪过捕鲸船归港时的熙熙攘攘,可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却始终触不到李骜话中的核心。
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与期许:“愿闻其详。”
李骜见他入了心,便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先望向南方南京的方向,旋即又缓缓移向天际,似穿透了眼前的云层,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辽阔海洋,声音清缓地散开,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通透与沉敛:“王尚书执掌户部,管着天下财赋收支,最是清楚大明立国至今的症结所在。我朝自开国以来,重农抑商的根基便未曾动摇,朝廷的财政命脉,终究死死系在土地赋税之上,田亩的收成,直接关乎国库的盈虚。天下百姓,十之八九困于农桑,一辈子守着自家那几亩薄田,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风调雨顺便可得温饱,遇着灾荒便只能忍饥挨饿,日子过得兢兢战战,难有出头之日。”
“这些年实业局竭力筹办,水泥厂、雪糖厂、纺织厂、火器工坊遍地开花,看似手工业一派欣欣向荣,赚回了不少白银,可究其根本,依旧是散沙一盘。各地工坊各自为营,手艺秘而不宣,用料、工序千差万别,既无统一的规制,也无技术交流的渠道,缺了那股能让产业规模化、标准化的核心动力,更难有真正的技术革新——不过是在旧有的手艺上稍作改良,难有质的突破。”
他微微顿了顿,指尖轻叩窗沿,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再看沿海的港口,上海、泉州、广州、胶州,还有如今的天津卫,虽日日有商船往来,帆樯不断,可大多只是南北短途贩运,将江南的丝绸茶叶运至北方,再将北方的杂粮皮毛送回江南;或是与朝鲜、倭国做些小本买卖,换些硫磺、苏木、漆器,皆是小打小闹,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整个大明的海贸,少了那份敢闯远海、探未知之地的野心,更缺了支撑远洋航行的硬实力——没有能抗狂风巨浪的大船,没有精准的远洋导航之术,没有熟悉洋流季风的水手,这般光景,何谈开拓万里海疆?”
李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钝:“大明如今,最缺的不是银子,不是土地,而是一个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产业,一个能打破旧格局、推着整个王朝往前走的引子——而捕鲸业,就是这个引子。”
“你看那天津的捕鲸船,要对抗深海巨鲸,船便要造得更坚固,龙骨需选百年楠木,船板要层层铆合,帆缆要耐得住海上狂风,这便逼着工匠们琢磨更精良的造船技术,从前造内河船、近海船的法子,早已不够用了,新式的船坞、更巧的拼接工艺、更结实的铁钉,都是在捕鲸船的需求里一点点磨出来的——这些技术,难道不能用在五大船厂造的远洋宝船上?不能用在水师的战船上?”
“还有鲸油的提炼,生鲸油污腻浑浊,不能用,工匠们便摸索着蒸馏、提纯,一遍遍地试,终于炼出了清冽纯净的熟鲸油,能做宫苑、坊间的照明,能做工坊机器的润滑油,这提炼的工艺,难道不能用在其他物产上?更别说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那是远洋贸易里的硬通货,能换回来大明稀缺的香料、药材、珍宝。”
“而水师呢?跟着捕鲸船出航,不用在近海摆阵操练,而是真刀真枪在远海摸爬滚打,熟悉洋流的走向、季风的变化,认得海上的星象、暗礁,练的是操船的本事,是导航的能耐,是在海上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这比在江里练上十年都管用,练出来的,才是真正能走远洋的水师。”
李骜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激昂:“更重要的是,捕鲸业让天下百姓看到了‘向海而生’的奔头!”
“天津的渔民,从前靠近海打渔,遇着风浪便可能颗粒无收,朝不保夕,如今捕鲸一趟,赚的银子比种十年地还多。周边的农民,放下了锄头,拖家带口往天津跑,学驾船、学辨洋流、学投鱼叉,哪怕只是做个船工、脚夫,也比守着薄田强;各地的商人,看到了其中的暴利,凑钱组队,建捕鲸船队,不单做捕鲸,还顺带搭着做远洋贩运,把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朝鲜、日本,再把当地的硫磺、苏木、漆器运回来,一来一回,便是数倍的利润;工匠们更是卯足了劲,琢磨新的罗盘、更准的测深锤,改进造船木料的烘干工艺,连带着造绳索、锻铁钉、织帆布的作坊,都在天津开了一家又一家,工坊区从早到晚叮叮当当,从未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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