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不对!咱们好像中计了!
议事厅内的喧闹渐渐散去,一众士绅代言人已是归心似箭,纷纷拱手告辞。
应天府府丞周显走在最前头,脚步匆匆,连官帽的帽檐歪了都顾不上扶正,只想着快些赶回江南,将入股船厂的消息禀报给那些盐商粮商的东家们,敲定银两交割的事宜。
河南、山西的代表亦是结伴而行,一路低声议论着股本占比与船票分配,眼底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待到众人尽数离去,议事厅内只剩下张紞、王钝等六部尚书侍郎,方才的喧嚣被一种沉静取代,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案几上摊开的账目,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啊,不过半日的功夫,竟能筹措到近一千万两白银!江南士绅三百万,河南北津二百万,两广福建二百万,山西票号一百五十万,蜀中盐商一百万,陕西布商一百万……这笔银子,足够五大造船厂选址征地、修建船坞,撑起一个坚实的框架了!”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工部侍郎严震直抚掌笑道:“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有了这笔银子,开春便能动工,不出三年,船坞便能初见规模。”
“三年?”张紞却是摇了摇头,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严大人还是太保守了。只要银子到位,匠人齐备,两年便能让船坞下水试航。不过,此事还没完。”
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这笔近千万两的银子,皆是士绅们出的,咱们朝廷可是一分钱都没掏。虽说士绅们心甘情愿,但此事终究是陛下首肯的国策,关乎大明开拓美洲的千秋基业,朝廷若是一毛不拔,未免说不过去。”
王钝闻言,不由一愣:“张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紞微微一笑,语气笃定,“王大人可以再入宫一趟,向陛下奏请拨款。不过,不必再提那五百万两,先从三百万两开始。若是陛下不允,便再减到二百万两。这银子,咱们朝廷必须出,但只出小头就够了。”
“这是为何?”一名侍郎不解地问道,“既然士绅们已经出了大头,咱们何苦再去触陛下的眉头?”
“非也非也。”张紞摆了摆手,耐心解释道,“其一,陛下虽斥责王大人不顾民生,却也从未否决过建船厂之事。如今士绅们主动掏钱,朝廷再出二百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既彰显了皇恩浩荡,也能堵住悠悠众口,免得有人说陛下只让百姓出钱,朝廷坐享其成。其二,这二百万两银子,可不是白出的。有了朝廷的注资,五大船厂便算是官民合办,往后在原料调拨、匠人征调上,便能名正言顺地动用朝廷力量,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眼中的精光更盛:“更重要的是,这只是前期投入。等船厂的框架搭起来,要造远洋宝船的时候,还得追加投资。到那时,咱们再向那些士绅股东们开口,一艘宝船几十万两,他们岂能拒绝?毕竟,船造得越快,他们的子弟就能越早去美洲占田挖矿。到时候,朝廷只需稍加引导,他们便会挤破头地掏钱,咱们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
这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皆是兴奋不已。
严震直更是拍着大腿叫好:“张大人高见!这般一来,朝廷既不用花太多银子,又能牢牢掌控船厂的主动权,实在是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一艘艘宝船扬帆远航,满载着金银从美洲归来的景象。
唯有王钝,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紞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疑惑,但见众人兴致正高,便没有当场发问。
又商议了些许章程细节,比如选派代表监管船厂账目、划定各船厂的选址区域,直至夜色渐深,众人才各自散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张紞与王钝两人,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张紞走到王钝身边,递过一杯热茶,沉声问道:“王大人,方才议事时,你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可是有什么心事?”
王钝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苦笑着摇了摇头。良久,他才抬起头,声音低沉地说道:“张大人,你说……咱们是不是中计了?”
“中计?”张紞一愣,眉头拧成了川字,“此话怎讲?”
“我总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是陛下与镇国公李骜联手设下的一个局。”王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想想,陛下先前对拨款之事,态度何等强硬?将我斥责得狗血淋头,说什么国库银子要用于民生边防,绝不能挥霍在船厂上。可如今呢?咱们靠着士绅的银子,解决了大头的难题,再去请陛下出二百万两的小头,陛下岂能不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紞:“陛下分明是早就料到,咱们为了美洲的利益,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船厂之事黄了,定然会另寻出路。而这条出路,便是拉拢士绅出钱。”
“至于李骜那边,更是演了一出好戏,先是故作为难,说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待我提出合作之法,又故作犹豫,最后才‘勉强’答应。这一唱一和,岂不是把咱们拿捏得死死的?”
张紞听着王钝的话,起初还不以为然,可越想越是心惊,脸色渐渐变得煞白,最后竟隐隐透出几分青黑。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细节:陛下驳回奏章时的严厉神情,李骜在国公府故作无奈的模样,士绅们从抱怨到争先入股的转变……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竟真的像是一个精心布下的棋局。
“陛下为何要这般做?”张紞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明明也盼着船厂建成,开拓美洲,为何不直接拨款,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算计咱们?”
“还能为什么?”王钝苦笑着叹了口气,“其一,陛下是想堵住悠悠众口。若是直接拨款,难免有人说他重外轻内,不顾民生。如今士绅出钱,朝廷只出小头,既办成了大事,又落得个体恤百姓的美名。”
“其二,便是想借着士绅的银子,绑定他们的利益。一旦士绅们投了钱,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只能拼尽全力推动船厂建设与美洲开拓。陛下与李骜,坐享其成便是!”
“好一个一箭双雕!”张紞猛地一拍案几,语气中满是愤懑,“咱们这些人,自以为精明,能从士绅那里筹来千万两白银,是天大的功劳。到头来,却只是陛下与李骜手中的棋子,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王钝亦是满脸苦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的温热却驱散不了心头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在乾清宫中被斥责的狼狈,想起在镇国公府苦口婆心劝说李骜的急切,想起方才在议事厅内为筹措到银子而沾沾自喜的模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两人相对无言,议事厅内的烛火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两位尚书大人的后知后觉。
他们心中皆是无比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五大船厂的建设关乎美洲开拓的大业,关乎背后无数士绅宗族的利益,更是关乎大明的千秋基业。即便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将这场由陛下与李骜主导的大戏,继续演下去。
良久,张紞才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咬牙道:“罢了!不管是不是局,只要船厂能建起来,只要能让大明的宝船驶向美洲,咱们就算是被算计了,也认了!”
想要去美洲,花钱买船票怎么了?
王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是啊,比起美洲的万顷沃土与无尽财富,这点被算计的不爽,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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