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臣服
项梁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许久没有起身。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那脚步声规律而沉稳，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宣告——这天下，已经是秦的了。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膝盖硌得生疼，但这份疼痛反而让他清醒。
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羽儿。
他才十三岁。
项梁慢慢直起身，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远处有炊烟升起，是厨房在准备晚饭。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项羽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炊烟升起的时候，他教那孩子认第一个字——
“项。”
项羽仰着小脸问他：“叔父，这是我们家的姓吗？”
“是。”
“那我要让这个姓，天下人都知道。”
童言稚语，犹在耳边。
项梁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门从外面打开，一个精虎卫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要见百善。”项梁说。
精虎卫没动，只是看着他。
项梁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麻烦通禀一声，项梁求见王爷。”
精虎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项梁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死，一条路通往……他不知道通往什么。但至少，羽儿能活。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
百善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甚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正好，”他说，“厨房刚熬好的骨头汤，给那小子送去的。你要不要一起？”
项梁愣了一下。
百善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耐烦地冲他招手：“走啊，愣着干什么？”
项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有仆从低着头快步走过，看见百善，纷纷躬身行礼。
项梁跟在后面，看着这个人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步伐随意，端着汤碗的手稳得很。
那汤碗里飘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真正的骨头汤，不是敷衍的清汤寡水。
“你……”项梁忍不住开口。
百善头也不回：“嗯？”
“你真的……给他送骨头汤？”
百善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莫名其妙：“不然呢？他断了好几根骨头，不喝骨头汤怎么养？”
项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百善也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精虎卫。
百善走过去，推开门。
项梁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项羽。
那孩子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白布，右腿被木板固定着，高高垫起。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几个药瓶，一碗喝了一半的药，还有一杯清水。
百善走进去，把骨头汤放在小几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项梁站在门口，没动。
百善看了他一眼：“进来啊，站那儿干什么？”
项梁这才迈步走进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项羽。那孩子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好像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他……”项梁的声音有些哑，“他怎么样？”
“死不了。”百善说，“肋骨断了三根，右手腕骨裂，右小腿骨折。有我在，养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项梁听着，心里一阵揪痛。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换成别人，这样的伤，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多谢……”他开口。
百善摆摆手：“别急着谢。人是我让人抓回来的，伤也是我让人打的。你谢什么？”
项梁愣住了。
百善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
“项梁，你想清楚了？”
项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下来。
他跪在百善面前，低着头，一字一句道：
“项梁，愿降。”
屋子里安静下来。
百善看着他，没说话。
项羽在床上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动，但没醒。
过了好一会儿，百善才开口。
“起来吧。”
项梁没动。
百善叹了口气，站起来，伸手把他扶起来。
“行了，”他说，“别跪了。我这个人，最烦人跪我。”
项梁被他扶着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百善把他按在另一把椅子上，然后自己又坐回去。
“项梁，”他说，“你既然愿降，那我就跟你说明白。”
项梁看着他。
“第一，你和你那些项氏族人，不会死。但也不会自由。你们会被安置在一个地方，有人看着，但不会为难你们。吃穿用度，一样不少。想干什么，只要不犯规矩，都随你们。”
“第二，项羽留下。他给扶苏当陪练，这是说好的事。他尽心尽力，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他敷衍了事，你们的日子就难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怪我。”
“第三——”
百善顿了顿，看着他。
“你既然降了，就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复楚的事，想都别想。你要是安分守己，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你要是再动歪心思——”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项梁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低下头。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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