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布局
城北宅院。
项梁正用早膳，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吃得慢条斯理。
项羽坐在下首，面前也摆着碗筷，却没动。
他在等。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急促，一路跑到堂前。
阿六进门就跪，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主公！”
项梁放下筷子，看着他。
阿六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主公......认出来了。”
“是谁？”
阿六喉结滚动，好半天才挤出声儿：
“是......是秦王。”
堂中一静。
项羽霍然站起。
项梁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半晌，他缓缓放下筷子，看着阿六。
“你确定？”
阿六伏地，声音发颤：“臣......臣在咸阳时，远远见过天子车驾。那车上坐的人，跟今日出来的人，一模一样。臣......臣不敢认错。”
项梁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个小院，几株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震惊，狂喜，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
“秦王......”他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项羽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叔父，是嬴政本人？”
项梁没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阿六。
“那随从呢？认出来没有？”
阿六摇头：“随从不认得。但......但那人气度也不凡，腰间佩剑，应该也是大人物。”
项梁点头：“下去领赏。”
阿六叩头，躬身退出。
堂中只剩叔侄二人。
项羽看着项梁，眼神灼热。
“叔父，这是天赐良机。”
项梁闻言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久到项羽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叔父？”
“听见了。”项梁转过身，走回案几旁，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项羽站在他面前，等着。
项梁嚼完那口咸菜，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咽下去，碗也放下。
“羽儿，”他开口，“你知道我这些年，躲的是什么？”
“秦王。”
“对。”项梁点头，“不只是他，还有百善。项氏一族，百余口人，死在他们手里。我兄长项燕，死在百善手里。楚国，亡在百善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我做梦都想杀他。上次我们就聚了一下都差点被暗中的势力一锅端了。本来以为这辈子报仇无望了，可现在，”
项梁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叔父，我们动手？”
项梁没答，起身往外走。
“跟我来。”
......
后院有一间柴房，柴房角落里堆着干柴。项梁让人把干柴搬开，露出一块石板。他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道石阶，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走。”
项梁点了一盏油灯，先下去了。
项羽跟着下去，石阶很陡，走了约莫三丈深，才踩到实地。
油灯照亮的地方，是一间石室。不大，两丈见方，四壁是石头，顶上也是石头。
石室里有几口箱子。
项梁把油灯放下，打开一口箱子。
箱子里是甲胄，皮甲、铁甲、锁子甲，叠得整整齐齐。
再打开一口，是刀剑，短刀、长刀、长剑、短剑，寒光闪闪。
第三口箱子，是弓弩。弩机擦得锃亮，箭矢捆成捆，箭头闪着青光。
项羽看愣了。
“叔父，这是......”
“我藏的。”项梁道，“这么多年，我走到哪儿，藏到哪儿。这里是藏得最多的一处。”
他蹲下，从箱子底层摸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画着羽城的地图，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口水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城墙上哪儿有垛口、哪儿有暗门、哪儿能藏人，也标着。
最重要的是，图上画了几十条线，从城里各个方向，通到城外。
“这是这十年的心血。”项梁指着那些线，“羽城地下，有十二条暗道。七条通城外，五条通城内各处。每条暗道，只有我和陈固知道。”
他站起身，看着项羽。
“羽儿，你刚才问，是不是天赐良机。”
“是。”
“那我问你，”项梁道，“秦王来羽城，带了多少人？”
项羽想了想：“阿六说，几十个护卫，十辆大车。”
“几十个。”项梁点头，“就算那几十个都是虎贲卫，但几十个，能打多少？”
“三百？”
“三千?”
“还是三万?”
“羽城，三万七千余人。青壮男子，少说七八千。”
“加上我这些年收拢的人——楚地旧部、六国遗民、流亡军士，藏在城里的，还有两千余。”
他走近项羽：
“所以我们的机会真的来了!!!”
项羽的眼睛亮了。
“三四万人打三十人，就算那三十人都是神仙，也能活活累死他们。”项梁道，
“更何况，这不是在空地上打。这是在城里，在巷子里，在屋檐下，在咱们经营了十年的地方。”
他伸出手，按在项羽肩上，五指用力，掐得项羽肩骨发疼。
“羽儿，你记住。这天底下，没有杀不死的人。秦王再厉害，他也是肉做的。一刀捅进去，他也得死。”
项羽重重点头。
“叔父，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项梁道，“秦王来羽城，必是为查陈固。一旦让他查出端倪，调来大军，咱们就完了。必须在今天——在他还没摸清底细之前，杀了他。”
他松开手，走到石室一角，蹲下，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巴掌大，黑漆漆的，沉甸甸的。
项梁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璧，巴掌大，青白色，雕着云纹。
项羽认得这东西。这是楚国王室的信物。项梁一直藏着，从不示人。
“羽儿，你拿着这个。”
项羽接过玉璧，不解。
“这不是咱们的。”
“我知道。”项梁道，“但你要用它。”
“用它做什么？”
项梁看着他，一字一句：“去找陈固。告诉他，楚国王室后裔到了，要他召集城中青壮，围杀秦王。”
项羽愣了。
“楚国王室后裔？”
“对。”项梁道，“咱们项氏，世代为楚将。但领头的，得是楚王后裔。城里那些人，六国遗民、楚地旧部，他们听项氏的，更听楚王的。这块玉璧，能让他们信。”
项羽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璧，手心发烫。
“叔父，那你呢？”
“我去找那两千人。”项梁道，“十年了，该用的，总要用上。”
他把木匣合上，塞进项羽怀里。
“羽儿，记住。见了陈固，就说你是楚王熊心之后，名——就叫熊羽。召集青壮，围住轩月坊，见人就杀，一个不留。”
项羽点头，把木匣揣进怀里。
叔侄二人从地窖出来，已是巳时初。
日头升高了，街上人多了起来。
项梁换了身短褐，戴了顶斗笠，从后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项羽揣着木匣，深吸一口气，往城北城令府走。
......
城令府在城北，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陈府”二字。
门口站着两个门子，见项羽过来，陪笑道，
“小公子找谁？”
项羽站定，看着他们。
“找陈城令。”
门子都知道项羽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
“小公子稍微等下。”
说完一个门子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出来，躬身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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