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想百善的扶苏

吕不韦须发微颤：

“李斯！纵然彼在试制，然火药配方复杂，岂是五年可成？我大秦研制火药，历时数载，耗费巨万，其间炸炉死伤工匠无数。孔雀王朝纵得粗料，无精细配方，无熟练工匠，何足为惧？”

“孔雀王朝疆域万里，人口千万，岂无英才？”李斯逼近一步，

“且彼等若不得配方，何以知采硝石硫磺？分明已得线索！吕相，今日予其五年，五年后，我等面对将是火象齐发、坚城固守的强敌！届时再征，死者几何？”

吕不韦微微皱眉：

“那你欲如何？立即西征？李斯，你知万里远征耗粮几何？漠北刚定，南越未服需兵镇守，若西线陷入僵局，三面受敌，大秦危矣！”

“故当速战速决！集精锐三十万，携火炮千门，一年破敌！”

“狂妄！战场可不是你想象的这班儿戏？”

“今非昔比！我有火药！”

“火药非万能！雨季潮湿，火药难燃；山地崎岖，重炮难行；深入敌境，补给断绝——李斯，你只读律法，不知兵事！”

两位文臣针锋相对，殿中气氛紧绷如弦。

文武群臣渐分两派，争论声渐起。

“吕相所言甚是，当稳守……”

“左丞相深谋远虑，当急攻……”

“五年后敌有火药，悔之晚矣！”

“若此时远征败绩，动摇国本！”

嬴政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群臣。

他看见蒙毅握拳欲言又止，看见王绾皱眉沉思，看见冯劫来回看着两位，看见年轻将领们眼中的战意，也看见老臣脸上的忧虑。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

蒙毅出列，跪地。

“臣有一言。”

嬴政抬手：“说。”

蒙毅抬头，目光扫过吕不韦和李斯，最后落回御台：

“两位丞相所争，皆立足一点——我大秦之国威，系于火药。”

吕不韦皱眉：“不然？”

“不然。”蒙毅一字一顿，“我大秦真正的底牌，从不是火药。”

他顿了顿，在满殿注视中，吐出那个名字：

“是武承王殿下。”

殿中霎时寂静。

蒙毅继续道：

“火药配方可窃，工匠可虏，然武承王殿下之才，千古唯一。今日孔雀王朝求五年仿火药，然五年后，殿下所创，又岂是彼等能追？”

他转向李斯：“左丞相惧敌得火药，然纵使得之，殿下不能制新器乎？”

再转向吕不韦：“吕相欲休养生息，然若问殿下，殿下可有两全之法？既能固本，又不纵敌？”

蒙毅叩首：“臣愚见，此等大事，当问武承王殿下。”

蒙毅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文武百官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李斯眼神闪烁，吕不韦抚须的手指停顿，年轻将领们交换着目光，老臣们垂下眼帘。

蒙毅说出的，是每个人都隐约想到，却无人敢在此时、此地、当着皇帝陛下的面，直接点破的那个名字——武承王百善。

这提议本身，就带着一丝功高震主的敏感气息。

高台之上，冕旒微微晃动，珠玉轻撞发出细碎声响，遮住了嬴政大半面容，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神色。

这寂静持续了数息，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

嬴政的手掌拍在御座扶手的螭首上。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堂里格外清晰。

“善。”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满殿文武心神俱是一震。

“今日之议，到此为止。”嬴政起身，玄黑朝服如水般垂下，“吕相、李斯，整理方才所议，具表陈奏。蒙毅，西线军情司所报，核实后另呈详文。退朝。”

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臣等恭送陛下！”百官齐齐躬身，声音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嬴政转身，内侍拉开后殿门帘，他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直到皇帝离去，殿中的凝固感才缓缓消散。

群臣直起身，不少人悄悄松口气，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吕不韦看了李斯一眼，李斯也正望向他，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转身，在门郎的引导下，沉默地依次退出大殿。

蒙毅站在原地片刻，抹了把额角，也快步走出。

......

章台宫内，嬴政并未更换朝服，只卸了冕旔，坐在案前。

烛火通明，照着他面前摊开的素帛。他提笔，笔尖蘸饱墨汁，悬于帛上。

“善，见字如晤。漠北战事，捷报频传，朕心甚慰。今有西陲之事，孔雀王朝遣使……”

笔走龙蛇，字迹雄劲。

写到“使节所求五年之期，其心叵测，朝议纷纭，或言缓图，或言急攻”时，他笔锋微顿，墨迹在帛上晕开一小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带着欢快的“哒哒”声从殿外廊下传来，伴随着宫女压低声音的轻呼：

“公子，公子慢些，陛下在……”

门帘“哗啦”一声被撞开一个小小的缝隙，一个穿着红色锦缎小袄、头戴虎头帽的圆润身影，手脚并用地“冲”了进来。

小家伙站稳，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锁定了案后的嬴政，小嘴一咧，露出几颗乳牙，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嬴政奔来。

正是扶苏。

嬴政脸上的肃然瞬间融化，放下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张开手臂，看着这个不到半岁却已能稳健行走、甚至小跑的儿子，如同一个小肉球般“滚”入自己怀中。

“父……父皇！”扶苏口齿尚不清，却叫得响亮。

他用力抱住嬴政的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嬴政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膝上。

扶苏立刻不老实地扭动，小手抓住嬴政案上的笔管，好奇地摆弄，又去摸那方沉重的玉玺，当然拿不动，便转而抓向写了一半的帛书。

“不可。”嬴政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将那帛书挪开些。

扶苏也不坚持，注意力很快转移。他坐在嬴政怀里，小脚丫一晃一晃，黑亮的眼睛四处看，似乎寻找着什么。

看了一圈，没找到，小嘴扁了扁，忽然抬起小手指向殿门方向，嘴里含糊地、清晰地吐出几个音节：

“善……善……玩……善……”

他重复着“善”字，小脸上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点点委屈，仿佛在问：

那个总是笑着陪我玩、把我举高高、给我带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善”呢？

嬴政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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