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恢复高考

日子一天叠着一天，抗美接了班，援朝下了乡又回来学了手艺，建设也去了南方。三个孩子眼瞅着都成了大人，胡同里差不多年纪的，好些都抱上娃娃了。

有老街坊碰见陈禾，难免会问一句：“老陈，你家抗美、援朝，都二十出头了吧？啥时候办事啊？”陈禾总是笑笑，含混地应一句：“不急，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

他确实没急着催。抗美在供销社站柜台，援朝跟着他学杀猪，建设远在南方，信里偶尔提一句当地知青谈对象的风气，但也没说自个儿有这意思。陈禾和秦淮茹私下里聊过，两口子想法一致：结婚是大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当前形势不明，不如让孩子们再稳稳。

尤其是进了七七年，陈禾天天看报，那些关于“科学”、“教育”的新提法，广播里语气的变化，落在他眼里，不再是模糊的风向，而是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他知道，距离记忆中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日子，不远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下。于是，他写信给小儿子建设让他加大对高中知识的复习，对还在身边的抗美和援朝要求更严了。

“下了班别光顾着闲扯，有空多看看书。”晚饭桌上，陈禾对扒拉着饭碗的抗美说。抗美“嗯”了一声，她如今是供销社的收银员，上班没事确实爱跟同龄的姑娘们唠唠嗑。

陈禾扒了口饭，看向援朝：“你也是。白天在肉铺干活，晚上那点时间别糟蹋了。家里那些高中课本，再拿出来捋捋。”

援朝夹菜的筷子没停，应得也实在：“爸，那些内容这些年按您说的，都没撂下，题也会做。就是不知道还差点什么。”

“差个‘熟’字。”陈禾搁下碗，“会做不够，要熟到像你闭着眼都能把猪排骨剔利索一样，手到擒来。你姐也一样，都得再往熟里磨磨。”

秦淮茹给援朝添了勺汤，接话道：“你爸这话在理。东西都在肚里了。”

打那以后，九十六号院晚上熄灯就比以前晚了。抗美下了班，洗漱完，就在自己东厢房的窗下，摊开一本皱巴巴的高中数学，对着昏暗的灯光蹙眉琢磨。有时遇上解不开的题，她会拿着本子到正房来问陈禾。

陈禾虽然这些年干的都是力气活，可他前世上过大学，底子在那里。孩子们的高中课本，这些年他们学，他也常跟着翻，里头的东西难不住他。

有些题目孩子们拿过来，他看看，琢磨一下，就能把关键点说清楚。偶尔有些特别绕的，他可能要想想，但基本都能讲明白。实在有不会的，抗美就记下来，休息日去他大哥工作单位找上过大学的同事问问也就明白了。

援朝那边也不轻松。白天在肉铺，从凌晨忙到中午，下午还得拾掇清洗，一身疲惫吃过饭，洗去油腥，他照样得坐在桌前，把那些高中课本再拿出来温习。内容确实是学过的，题目也会做，可架不住身子乏，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皮就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下巴颏磕到桌面才猛地惊醒。

他性子倔，父亲发了话，就强打精神撑着。陈禾有时夜里起来，看见儿子屋里灯还亮着，人影趴在桌上，便轻轻推门进去，把滑落的外套给他披上，眼里有些心疼，也有些欣慰，然后才掩门出去。

七七年十月二十一号，一个平平常常的秋日。陈禾照例去肉铺，晌午卖完肉回家，路过报刊亭，看见报刊亭前围了好些人，个个伸着脖子。陈禾停下三轮车，也凑过去看。只见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拿着一张报纸，报纸头版上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眼睛，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他心头猛地一跳，青年人大声念出了声：“。。。废除推荐制度，恢复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办法，凡是符合招生条件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报考。。。”

周围的声音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抹眼睛，有人不敢相信地反复问旁边的人：“是真的？能考大学了？”陈禾没吭声而是默默转身，推起三轮车，又反身径直往供销社蹬去。

供销社里，抗美正在柜台后给人扯布。陈禾没管别的顾客，走到柜台边，压低声音，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抗美，快，看一眼报纸去！恢复高考了！能考大学了！”

抗美手里的尺子“啪嗒”掉在柜台上，她愣愣地看着父亲，像是没听懂。旁边买布的大婶也好奇地探头。陈禾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看的最新出来的报纸，上面报道了恢复高考了！”

抗美这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捡起尺子，连声对顾客说“对不起”。她手指有点抖，量布、裁剪、打算盘收钱，动作比平时更快了些。

等顾客拿着布走了，她立刻看向也在柜台里的赵华经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急切和请示。赵华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脸上带着感慨又理解的笑，冲她点点头：“抗美，今儿该干的活儿干完，准点下班。这是天大的好事，回去好好准备。”

陈禾从供销社出来，没停顿，蹬上车就往家赶。

回到九十六号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洗澡间那边门虚掩着，窗缝里冒出丝丝白气。推门进去，只见援朝正弯腰往那个砌在墙边的炉灶里添煤块，炉上的大铁壶“咕嘟咕嘟”响着，水快开了。洗澡间里热气氤氲，援朝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额头上亮晶晶一层细汗。

“爸，回来了？水快开了，一会儿您先洗，解解乏。”援朝抹了把额角说道。

陈禾没应这话，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援朝的胳膊。“先别弄这个。”他声音不高，但气息又急又重，手指收得紧紧的，“火看着点就行，你跟我出来，出大事了。”

援朝被他爹这架势弄得一怔，胳膊上传来实实在在的力道。“啥话这么急？爸，我这水眼看着就开了。。。”

“开了就让它开着！”陈禾打断他：“天大的事，比你洗澡要紧一万倍。跟我来正屋。”说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援朝从热气腾腾的洗澡间带了出来。

陈禾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援朝从热气腾腾的洗澡间带了出来，两人就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院子里。陈禾松开手，盯着儿子，话赶着话：

“刚在报刊亭见报纸头版，恢复高考了。你，你姐，建设，都能报名考大学了。”

援朝站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胳膊上还沾着洗澡间带出来的热气。他听着，先是一愣，随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直直地看着父亲。他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能考大学了？”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他顿了顿，看向父亲，“什么时候考？得抓紧准备了。”

当天晚上，九十六号院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陈禾把报纸的内容给全家仔细讲了一遍。抗美眼睛亮得灼人，呼吸都有些急促。援朝则一直沉默着，埋头扒饭，但握筷子的手很紧。秦淮茹又是高兴又是发愁：“这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冷不丁的，啥时候考啊？来得及准备吗？”

“报纸上说，今年就考，时间很紧。”陈禾沉声道，“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事，给复习让路。抗美和援朝，你们的工作不能丢，但上班以外所有时间，全部用来看书。”

从那天起，九十六号院彻底变了节奏。抗美照常上班，但布兜里永远装着抄满公式、单词的纸条，没顾客的时候，就靠在柜台角落默背。下班回家，碗一推就钻进屋里，屋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援朝还是照常去肉铺，上午卖完肉、收拾利索就回了家。吃过午饭，碗一推就拿起书来看。秦淮茹包揽了所有家务，变着法儿做有营养的，晚上还煮鸡蛋、冲麦乳精给两个孩子当夜宵。院里的声音都放轻了，连小孙子跑跳，都被秦淮茹轻声哄到远处去玩。

时间飞一样地溜走。报名，领准考证，看考场。。。转眼就到了十二月。考试那天，是个干冷干冷的晴天。陈禾天没亮就起来，烧好了热水，煮了面条，卧了荷包蛋。看着抗美和援朝穿上最干净整齐的衣服，检查了钢笔、准考证，送他们出门。

抗美深吸一口气，走向她分配的考场，就在她中学母校。援朝则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的考场设在城西的一所小学。陈禾和秦淮茹分别送两人到考场，看着两个孩子汇入越来越多神色各异的考生人流中，直到看不见。

考场里，抗美握着钢笔的手心里全是汗。卷子发下来，心神还是定不下来，但很快，那些在柜台，卧室灯光下拼命学习的记忆，让她定了定神，开始一笔一划地写。数学是她的弱项，遇到好几道棘手的题，她想起父亲说的“能做一步是一步”，便努力把能想到的公式列上，尽力推算。

援朝坐在课桌后，他看着密密麻麻的试题，题目虽然不简单，但在父亲和姐姐反反复复的讲解中，看一眼题目就有了大概思路。咬咬牙，从那些似乎有点面熟的题目做起，写得极慢，极认真。

时间到了交卷，他走出教室，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脸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空落落的，也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更沉重。

考完后的日子，等待变得格外漫长。院里恢复了往常的作息，援朝又回到了肉铺，但干活时常常走神。抗美依旧站柜台，却总忍不住望向门口，仿佛送通知的人随时会来。陈禾表面上镇静，每天该干嘛干嘛，但夜里躺在炕上，眼睛望着房梁，很久才能入睡。

终于，过了一阵，通知陆续来了。先是抗美，她考上了京华师范大学。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供销社，整个柜台都轰动了。赵华经理笑得合不拢嘴，街坊们纷纷道喜。抗美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眼圈红了。

过了几天，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陈禾正蹲在枣树下，逗弄着小孙子学走路，孩子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咯咯直笑。援朝坐在东厢房窗根底下的小板凳上。

“陈援朝！挂号信！”邮递员清亮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车铃铛“叮铃”响了一下。

陈援朝抬起头，眼神定了定，像是没立刻反应过来。陈禾也停了动作，抱着孙子慢慢站起身，朝院门望去。

陈援朝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看了一眼信封右下角的红色落款，手指顿了顿。撕开信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麻雀在屋檐上啁啾。小孙子蹒跚着去追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援朝终于抬起头，看向父亲。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只是把手里的通知书往前递了递。那张纸在他指间，有极细微的颤抖。

“爸，”他开口，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录取了。北方工业大学。”

又过了些天，南方的来信到了。是陈建设写来的，字迹飞扬，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说他也参加了考试，刚刚接到了首都经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正在办理回城的手续，不日就能回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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