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血月将临
江清婉走出丹房时,日头已悬在正中,将丹殿的琉璃瓦晒得发白。
三日连轴转,她终于将柳青源交代的那批四品丹药炼制完毕。十二炉,成丹十一炉,这般成丹率,让那些原本不服的丹殿弟子彻底闭了嘴。有人私下打听她师承何处,有人猜测她是否藏了什么秘法,却没人敢再当面质疑。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识海因过度耗神而隐隐作痛,只想快些回洞府调息。
刚迈出丹殿大门,脚步却顿住了。
石阶下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不是路过的弟子,不是等候的访客。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像是一株生了根的古松,与这丹殿外的青石、古柏、流云,融成了一幅沉寂的画。
江清婉微微一怔。
顾青崖也抬眼望来。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几级石阶,隔着三日未见的时光,隔着某些无需言说便已心知肚明的东西。
“师兄?“江清婉快步走下石阶,衣袂带起一阵清淡的药香,“怎么不进去?等很久了?“
顾青崖摇了摇头:“刚到。“
江清婉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的站姿与平日不同——不是闲适的负手,而是脊背微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数日未眠。最重要的是,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此刻系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要走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顾青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那一点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
江清婉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多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回丹殿。
“清婉收拾一下。“
顾青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此行可能很凶险。”
江清婉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退缩,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清婉不怕,师兄去哪里,清婉便去哪里。”
顾青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
“去吧。”
江清婉弯起唇角,那笑容很淡。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丹殿,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丹殿里很静。
这个时辰,弟子们大多在午休,廊道上空无一人。江清婉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走进自己的静室,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这些年,她无数次进出这间静室,从未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此刻却忽然发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窗前的蒲团,她坐了三年,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案上的丹炉,是她第一次炼出四品丹时柳青源送的,炉身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墙角的书架,摆满了她手抄的丹方,字迹从生涩到熟练,一页一页,像某种沉默的刻度。
她走到书架前,轻轻抚过那些书脊。
然后收回手,转身推门而出。
什么都没带。
半个时辰后。
两道身影,一青一白,并肩走出青玄宗山门。
山门外,云海翻腾,将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峰,衬得愈发缥缈。
顾青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摩挲了一瞬,然后打入一道讯息。
那是给韩松柏的最后嘱咐。
玉符化作流光,没入虚空,朝着云海深处疾驰而去,很快消失不见,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走吧。”
顾青崖抬手,一道青灰色剑光自掌心凝聚,起初如萤火,转瞬便化作一柄宽大的飞剑。
两人跃上剑身。
江清婉站在他身后,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手悬在半空,忽然顿住。
她看着他绷紧的背脊,看着山风吹起他的发丝,看着他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她前面。
然后她放下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顾青崖微微一怔,偏头看了她一眼。
江清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的云海,声音很轻:“我们走吧。”
顾青崖沉默点头。
剑光冲天而起。
撕裂云海,破开罡风,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越来越快,下方的山川河流化作模糊的线条,城池村镇缩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身后,青玄宗越来越远。
已经走出很远,江清婉突然问道,“师兄,我们去哪里?“
顾青崖沉吟一声,“黑源泽。”
闻言,江清婉的手指本能收紧。
她没再问什么,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天际线。
云层渐稀,下方的山川开始变得荒芜,草木稀疏,偶尔能看见干涸的河床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飞剑又飞了一个时辰。
天光暗了下来,灰蒙蒙的。
江清婉低头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翻涌,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缓缓呼吸。
雾气深处,偶尔有诡异的血色光芒一闪而逝。
江清婉忽然想起三年前,丹殿里一个老丹师喝醉后说的话。
“黑源泽?那地方不能去。三万年前,那里灵脉纵横,宗门林立,比现在的青玄宗还热闹。后来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灵脉断了,宗门灭了,人死了。据说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当时她只当是醉话。
此刻看着那片雾气,那句醉话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带着一股寒意。
“在想什么?”
顾青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清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飞剑继续向前。
将云海之下的青玄宗抛在身后。
三天后,顾青崖与江清婉刚踏入黑源泽边缘,脚下腐土尚未压实,头顶便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雷鸣,更像是某种亘古沉睡的东西,在天穹深处翻了个身。
两人同时抬头。
南荒天穹正中,一道裂痕凭空绽开。
初时只有一线,细如发丝,转瞬之间却向两侧疯狂蔓延,撕裂万里长空。
裂痕所过之处,云层湮灭,日光黯淡,只剩下那道越来越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在无声扩张。
然后,光从黑暗中渗出。
不是夜空里那种清冷的银辉,而是璀璨的、炽烈的、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原始星光。
光芒如瀑,从裂隙深处倾泻而下,将整片黑源泽照得亮如白昼,连最浓重的雾气都在星光中翻涌、蒸发、消散。
废墟露出真容。
焦黑的大地、残破的殿宇基座、不知多少年前的枯骨,在星光下显得愈发苍凉。
此刻,数百里外。
一座碎灵门经营多年的血色祭坛,此刻爆发出冲天血光,与天穹的星光遥相呼应,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等到了苏醒的时刻。
“三万年了……“
沙哑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在死寂的泽地上空回荡。
“圣门……终于开了!“
顾青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储物戒中的星辰残片在疯狂震颤,几乎要穿透储物戒而出。
识海中,巡天罗盘里看到的画面一闪而过,崩塌的殿宇、燃烧的剑、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子身影。
那是归墟海眼的入口。
江清婉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指尖瞬间冰凉。
仅仅是光芒落下,便让她神魂微微战栗,仿佛蝼蚁仰望苍穹。
“没事的,别怕。“
这时,她耳边传来顾青崖的声音。
江清婉轻轻点头。
裂隙出现后的短短一炷香内,黑源泽上空陆续浮现出十几道遁光。
那些散修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恰好在这附近徘徊。
裂隙一开,便红了眼,争先恐后地驾起遁光,朝那星光深处冲去。
第一个冲进去的人,在踏入星光边缘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随之,他的身体,从脚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齑粉。
那齑粉是灰白色的,在星光里飘散,什么都没剩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彻底消失在光芒中。
后面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三息之后,十几个人,全没了。
江清婉的手攥紧了顾青崖的衣袖,攥到指节发白。
那些散修死的时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一个中年散修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忽然转身就跑,连遁光都忘了驾,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雾气里。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动了。
原本围在裂隙下方的几十名修士,瞬间散了大半。
剩下的也不敢再靠近,退到百丈开外,远远望着那道裂隙,眼神里只剩恐惧。
顾青崖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金丹巅峰以下,进去就是死。“
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顾青崖循声望去。
三道剑光自西边天际掠来,瞬息而至,落在距离他百丈外的一块焦岩上。
为首那人中年文士打扮,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那里立着一柄剑,一柄可以斩开天地的剑。
元婴中期。
身后两个黑袍人影,虽说实力弱了一些,也都是金丹巅峰。
帝剑阁?
顾青崖看着看两身上的黑袍,瞳孔微微收缩。
而其中一人,他感觉隐隐有些熟悉。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青崖感知到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扫过周身。
如同看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几息后,那人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有意思。“
顾青崖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道身影上。
红裙如火,踏空而来。
那女子落在距离他五十丈外的一块岩石上,周身气息慵懒而随意。
金丹巅峰。
苏绡九。
而她身后,还跟着两道强大的气息,皆是元婴级别。
五年不见,她也变了。
但不变的是那张脸,依旧妩媚动人,还有眉眼间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五年前的苏绡九,是青玄宗那个爱开玩笑的紫级客卿,锋芒藏于笑谈之间。
此刻的她,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满眸不可思议。
似乎过了很久,苏绡九先开口,“我听说你……”
苏绡九声音越来越低,没有说下去。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
四年前,曾有消息传到她耳中,顾青崖陨落在这里,她为此求证了玄磐,得到肯定后,不远万里来过这里……没想到……
顾青崖微微颔首:“苏师姐。”
“以后别叫师姐了。“苏绡九收敛一下气息,摆摆手。
顾青崖缓缓点了点头。
苏绡九目光略过顾青崖,在江清婉身上一扫而光,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挣扎,“你……也要进去吗?”
顾青崖微微颔首,“师姐也是?”
苏绡九声音低沉,“听族里的长辈们讲,这圣门曾在三万多年前开启过一次,里面会很危险,进去之后,切记小心。”
说完,她退后一步,恢复那副慵懒的模样。
然后转身,踏空而起,红裙在星光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朝那道裂隙掠去。
两道强大的气息,紧随而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星光中的那一刻,顾青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一块不起眼的焦岩上。
那里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面容普通,气息普通,若非顾青崖神识超人一等,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虽然那人在极力隐藏气息,虽然用某种秘法遮掩,但他还是感知到了。
此刻不断有强大的气息朝着那裂隙而去,留在原地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这时,老者抿嘴一笑,朝着顾青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之,身影化作一道长虹而去。
……
祭坛方向,血光越来越盛,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血煞老祖立于祭坛之上,周身血焰翻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身后,两名元婴初期的强大身影和三十名金丹修士严阵以待,气息连成一片,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他身侧,站着一个黑袍人。
那人周身缭绕着比血煞老祖还要浓郁的血煞之气,面目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幽冷的眼睛,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顾青崖的方向。
“他就是那个姓顾的小子?“
血煞老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就是他。五年前坏了黑莲的道基,鬼哭岭杀了我手下两员大将,还夺走了两具尸将。“
黑袍人沉默一笑,“如此年龄,倒是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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