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万年的等待
顾青崖的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石室里的寂静,被远处地脉灵泉偶尔传来的轻微轰鸣打破。
守阁老人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仿佛能透过那张年轻的面孔,看见什么更深邃的东西。
良久,顾青崖落下一子。
“前辈猜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那罗盘,确实可以用来找东西。”
守阁老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棋盘,落下一子。
“找什么?”
顾青崖看着棋盘,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落下一子,才道:“一柄叫月焚的剑。”
守阁老人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缓缓落下一子。
那一子落下的瞬间,石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顾青崖眼神微动。
他察觉到,这一子落得极重。
“一千多年前,老朽初入元婴时,曾在古籍中读到过这柄剑的传说。”
守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老磨盘碾过陈年的谷壳,“星陨阁那位女剑仙,持此剑,一剑斩落九天魔帝。那一战,整个修仙界都在震颤。”
他抬起眼,看向顾青崖。
那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清明。
“小子,你要找的,是那柄剑?”
顾青崖没有回答,看着棋盘,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那枚白子。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守阁老人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骤然一变。
原本胶着的局面,被他这一子撕开一道口子,隐隐露出杀机。
顾青崖微微挑眉,“前辈这步棋,走得险。”
守阁老人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险?老朽活了这把年纪,早就不走稳妥的棋了。”
“晚辈也是……”
顾青崖说完,跟着落下一子。
那一子,不偏不倚,正正挡在守阁老人那道杀机之前。
守阁老人看着那枚白子,老眼里掠过一丝讶色,“小子,你这一步……”
“和前辈学的。”顾青崖笑道。
守阁老人摇了摇头,冷不丁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石室内的灵气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棋盘上的局势,开始牵动这方天地的灵气。
而随着两人继续落子,石室内的灵气波动越来越明显,开始向外蔓延。
……
刑罚殿。
玄磐真人正批阅着案上的卷宗。
忽然,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藏经阁的方向。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无语摇了摇头,“这两人……”
记忆中,师叔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
上一次见他与人这般对弈,还是两百年前,西荒苏家到访。
玄磐没有继续想下去。
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藏经阁的方向的灵气波动。
……
藏经阁,石室深处。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
棋盘上,早已不再是那盘残局。
而是一场真正的对弈。
两人一子一子落着,谁都没有说话。
石室内的灵气,随着每一子的落下,轻轻震颤。
时如潮涌,时如风过,时如山岳压顶,时如万马奔腾。
守阁老人的落子越来越慢,但每一子落下,都重如山岳。
顾青崖的应对也越来越稳,每一子落下,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关键处。
他已经很久没在棋盘上搅动风云,不过,顾青崖并没准备让守阁老人输得多惨。
不知过了多久。
守阁老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棋盘,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然后感慨道:“一千多年了……”
“老朽已经一千多年,没有下过这样的棋了。”
顾青崖呵呵笑了一声,“如果前辈觉得晚辈可以配做对手,以后随叫随到。”
守阁老人抬眼瞪他一眼。
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棋盘边缘。
那木盒古朴无华,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现在……该交给你保管了。”
顾青崖看着那木盒,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暗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但中央那个字,却依然清晰可辨。
“巡”。
顾青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守阁老人看着他的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别多想。老朽不知道你和星陨阁有什么关系,也不打算问。”
“这令牌,是老朽一千多年前游历南荒时,从一处秘境里捡来的。那秘境里有座残破的殿宇,殿宇的墙壁上刻着几句话。”
他顿了顿,“星辰泣血,归墟引谬。若有一日,持此令者归来,便告诉他,月焚剑不在此处,在更远的地方。”
顾青崖握着木盒,眉头渐渐蹙起。
守阁老人看着他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那几句话,老朽想了一千多年,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五年前,你第一次进藏经阁,翻那三页残纸的时候,老朽忽然懂了。”
他抬起眼,看向顾青崖。
“那三页残纸上记载的,和那几句话,出自同源。”
顾青崖沉默着,没有说话。
石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棋盘上,两人依旧在落子。
一子,又一子……
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闲谈。
不知过了多久。
守阁老人落下最后一子。
他收回手,看着棋盘,轻轻叹了口气。
“这局棋,老朽输了。”
顾青崖看着棋盘,沉默了一息。
“前辈没有输,只是不想赢了罢了。”
守阁老人缓缓起身,“输就是输,老夫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说话间,他走到石室角落,抬手按在那面看似普通的石壁上。
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阴暗石道。
守阁老人瞥了眼石道,声音很轻:“进去吧。”
顾青崖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沉默了一息,“前辈为何信我?”
守阁老人冷哼,“屁话真多!”
顾青崖回身朝着老人深深一拜,闪身进入了石道之内。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密室里很暗,只有罗盘自身散发的微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幽幽的银灰色。
那光不是从某个固定的地方照过来,而是从盘面上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潮水一样缓慢起伏。
顾青崖看着那足有三丈高的庞然大物,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距离罗盘还有一丈远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储物戒内,那几块星辰残片,似有感应。
顾青崖能清晰感觉到,残片在拼命往外冲,想要挣脱储物戒的束缚。
他没有犹豫,抬手解开了储物戒的封印。
“嗡……”
七块残片飞出来的瞬间,整个密室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一块一块,围成一个残缺的圆。
每一块都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是金石之声,更像是某种遥远的、从深渊里传来的……呼唤。
几乎同时,一动不动的罗盘指针,动了。
那根指针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动过了。
此刻它缓缓转动,指向那七块残片。
停了一息,又缓缓转回,指向顾青崖。再转过去,再转回来。如此往复三次。
然后。
“轰!”
罗盘中央,一道光冲天而起。
那光不是照向密室的穹顶,是照向虚无。
照向一个顾青崖根本看不见的地方。
光柱里,无数画面在飞速闪过,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住。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很遥远,遥远到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画面足足持续了一炷香之久。
顾青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光柱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站在一片崩塌的殿宇前。
长发和长裙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银白,剑尖指着天上某个正在坠落的东西。那剑的轮廓,顾青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月焚剑。
他找了这么久,终于看见了。
哪怕只是一个画面。
顾青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光柱在三息之后消散了。
画面随之消失。
密室重新陷入那种幽幽的银灰色光线里,只有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像一头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野兽,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七块残片从半空中落下,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顾青崖没有弯腰去捡。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罗盘。
他知道刚才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
月焚剑不在坠星渊。
在更远的地方。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一块一块把残片捡起来。
动作很慢。
捡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石室的门,开了。
守阁老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那盏茶还在冒热气,显然他刚才去沏了壶新茶,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看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青崖直起身,看着他。
守阁老人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端着那盏茶,等他开口。
顾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他说疑惑道,“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守阁老人喝了口茶。
“知道什么?”
顾青崖没回答。
守阁老人也没追问。他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小子,有些事,看完了就忘了吧。记住也没用。”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顾青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外面的廊道很暗,看不见尽头。
他把最后一块残片捡起来,放回储物戒。然后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罗盘。
罗盘静静地立在那里,指针已经恢复了平静,慢慢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青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条黑暗的廊道。
走进他不知道要走多久的、接下来的路。
走出石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守阁老人依旧坐在棋盘前,那盏茶早已凉透。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顾青崖没有打扰,无声地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藏经阁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远处云缈峰的灯火零星闪烁,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顾青崖站在山道上,看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储物戒里,那些残片已经安静下来,但方才的画面,却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
……
三日后,云缈峰,甲字一号洞府。
晨光透过阵法,在静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青崖盘坐于蒲团上,周身混沌星辉缓缓流转。三日沉淀,识海中那些从巡天罗盘获得的画面,终于沉淀、清晰、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那柄剑,不在坠星渊。
至少,不在坠星渊的遗迹表层。
画面中最后定格的影像,是一片被血色雾气笼罩的废墟。废墟中央,有座残缺的祭坛,祭坛上插着一柄剑。
剑身燃烧着月华般的冷焰,即便隔着无尽的时空,他也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来自师妹的气息。
但祭坛周围,站满了人。
那些人身披黑袍,看不清面目,但周身缭绕的血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碎灵门。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他们找到月焚剑,想做什么?
顾青崖睁开眼,眸中混沌星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晨光倾泻而入,落在青石阶上。
洞府前的药田里,石头正蹲在垄边,手里攥着小药锄,一下一下地松土。动作比前几日又熟练了几分,每锄完一垄,便直起腰端详一番,像在检阅列队的兵卒。
小葫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屁股后头。
“……石头啊,你这锄地的功夫,已经有你葫爷四成功力了。”
“前辈,您昨天还说三成。”
“哦?是吗?那说明你进步快啊!一天涨一成,照这个速度,再有六天就能追上你葫爷了!”
石头默默低头,继续锄地。
小葫不屈不挠地跟在他脚后跟,絮絮叨叨地讲述鱼四姐当年如何用一句话骂退三名炼体修士的光辉事迹。
顾青崖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走下石阶。
脚步声惊动了药田里的两道身影。
石头猛然抬头,看到顾青崖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扔下药锄就跑了过来:“先生!”
小葫也屁颠屁颠地滚过来,晶石眼睛亮晶晶的:“老大!你终于出关了!石头刚才还在说,先生要是再不出来,他就要去砸门了!”
石头涨红了脸:“前辈!我、我没有……”
顾青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石头身上。
三日不见,这小子的气息又凝实了几分。根基扎实,灵力运转间隐有剑意雏形,比刚回来时进步了不少。
“剑练得如何?”
石头挺起胸脯:“回先生,每日都练,不敢懈怠!”
顾青崖微微颔首:“拔剑,让我看看。”
石头一愣,随即郑重点头。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腰间那柄承影剑的剑柄上。
下一刻。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
剑光如匹练般斩出,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招式是《青玄剑典》的起手式,简单,却扎实。
顾青崖静静看着,没有点评。
石头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看着顾青崖,等着先生的评价。
顾青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力道稳了三分,剑意凝了半分。”
石头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但……”
顾青崖话锋一转,“出剑时,肩头沉了一寸。收剑时,气息滞了一息。”
石头脸上的喜色僵住,随即郑重点头:“石头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顾青崖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星陨阁后山那片竹林里,也有个少年这样练剑。
那时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洞府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好好练。等我回来,再考校你。”
石头一愣:“先生要出门?”
顾青崖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去。
小葫屁颠屁颠地追上来:“老大老大!带小葫去不?小葫保证不惹事!就看看!不说话!”
顾青崖偏头看了它一眼。
小葫立刻捂住嘴,晶石眼睛里满是期待。
顾青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
小葫激动的原地蹦了三蹦,尾巴扫得尘土飞扬:“耶!老大最好了!石头你听见没?老大带我去!”
石头看着那道远去的青衫背影,又看看兴奋得上蹿下跳的小葫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晨雾合拢,遮住了最后一点青色。
石头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承影剑,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先生让他“好好练,等我回来”。那就练。练到先生回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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