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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使者校尉赖丹


后元二年二月,长安的风比往年更冷。

宫城的瓦脊像被霜打过的铁,晨雾沉沉压在未央宫的阙门上。

皇帝刘彻崩于五柞宫的消息传来时,城中没有喧哗,反倒是一种压抑得几乎要碎裂的寂静——像多年紧绷的弓弦突然断了,却没人敢先出声。

刘彻的遗诏被尚书捧出,字里没有昔日的凌厉,更多是一种老人最后的克制:守成、谨慎、不要再把天下拖进新的大耗费里。

灵柩入长安、礼官奔走、钟鼓按制,所有动作都熟练得近乎残酷。

宫人换上素服,殿角的铜灯也罩上白纱。

人们低头行礼,痛哭流涕,心里却各自算着未来:天下会不会真的休息?旧案会不会翻起?谁会握住接下来十年的方向?

几个月后,昭帝即位,改元始元。

临终前,皇帝除丞相外,额外任命了四位辅政大臣——大将军霍光、光禄大夫金日磾(注:音如“密地”)、左将军上官桀和御史大夫桑弘羊。

他们各执一端,像四根卯榫将新皇摇晃的龙椅钉牢。新君年少,丞相田千秋年老,朝堂上真正能发声的是那四位辅政大臣。

四人中按资历隐隐居首的金日磾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小心。这个出身匈奴的先帝近臣看起来还是那个除了“忠诚”就没有别的念头,为此不惜杀死自己亲子的男人。

唯一的变化是,先帝的去世似乎带走了他身上的一部分生命活力,让他偶尔显得有些萎靡。(按:金日磾此后仅年许就病故。)

上官桀与他恰好相反,年轻时就以勇力著称,如今和实质上的内宫之主帝姊鄂邑公主交好,又与霍光结为亲家,仿佛行走之间都在张扬意气。

位份最高的霍光,虽然身为武人的顶点,又有金日磾和上官桀两家姻亲,但和飞扬跳脱甚至有些跋扈的异母哥哥霍去病相反,他的一言一行永远都是一板一眼,甚至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同样的步幅,每次出入殿门时总会落足在同样的地方。

而桑弘羊,这位一生用数字与制度支撑帝国战争的人,眼底除了疲惫之外,依旧时时闪过盘算。他像一把被迫收鞘的尖刃,仍然在新政的“休息”与边地的“现实”之间,寻找可以出鞘的缝隙。

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朝廷终于做了一件“既不违休息之旨、又能补边之实”的事:在轮台、渠犁一带复置校尉,行军屯田积谷,以供戍卒与使者往来。

看起来,这不是大张旗鼓的远征,甚至不涉及激进的徙民实边,只是安抚、扶助臣服于汉朝的西域小国的怀柔之策。

接到这项使命的人也来自于一个这样的西域小国。他叫赖丹,曾是扜弥王太子。

诏命自尚书台下达时,赖丹正在长安一处安置西域宾客的馆舍里。庭院不大,却规整得像一张汉家的木牍:种树有距,井口有盖,门楣上悬着官府统一的木牌。

“诏:扜弥王子赖丹,明习西域情状,今以为使者校尉,佩汉印绶,率部众西出阳关,出屯轮台、渠犁,务在积谷、修渠、固戍,以资边用。”

赖丹听着宣诏官的声音,手心忽然有点发热——那不是激动引发的,更像旧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之极:“诺!”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却不稳——许多画面一齐涌上来:龟兹的宫门、扜弥的河流、长安的钟鼓、以及一条从阳关通往轮台的黄沙路。而后又如潮水般纷纷退去。

他起身接印,印绶的重量压在掌心。

旁边的小吏低声提醒:“校尉,印在此,命也在此。”

赖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把一句更长的话咽回去。

回到室内,他把印绶放在案上,盯了很久。

屋外是长安的春天,风里有槐花未开的清苦。

赖丹忽然想起自己最早认识“风”的地方,不在扜弥,也不在长安,而在龟兹。

龟兹和扜弥相距不远。

二者的祖先在传说中都来自于西北面的草原。但正如草原上的狼群不会彼此友爱,龟兹和扜弥的关系也并不融洽。

为了生存,纵使身为“王太子”,他也只能在童稚之龄便背井离乡,被送往龟兹,为族人换得暂时的安宁。

赖丹记得自己被带走那天,父亲对龟兹的使者陪着笑,母亲没有哭,只把手按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你要活着。活着回来。”那句“活着”,比任何祝福都重。

在龟兹的日子,他学会了在宴席上笑,学会了在笑声里听出刀锋。

他也学会了把“身份”当作龟壳——这种壳能保命,却也会磨人。

太初三年,贰师将军西征大宛凯旋,西域诸国迎送如潮;李广利途经扜弥,听闻赖丹仍在龟兹为质,愤怒斥责“诸国皆臣属于汉,龟兹何以得受扜弥质”,遂遣使责问龟兹,终于将赖丹带至长安。

赖丹在长安时也听人这样讲过,有人把那句话说得铿锵如铁,仿佛亲耳听见。

赖丹从不纠缠那句原话究竟是否如此——他只记得,那一段日子里,西域的风向确实变了:汉朝的威势像高山压下来,许多旧秩序被迫让路,他才得以踏上通往长安的路。

长安二十载对赖丹而言,不是“寄居”,更像一场漫长的重塑。

这二十年让他享用到了许多当年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精美的器物,丰富的饮食,风雅的艺术……也让他知道了,世上除了单纯的强弱,还有种东西叫做“礼制”。它约束强者,怜悯弱小,对所有人承诺一个“天下为公”的目标。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学语言文字,学道德律令,学经济兵法,学水利营建。

他也抓住一切机会增长见闻,从中窥见汉朝中央的巨大机器如何运转——钱粮从何而来,军令如何下达,边地如何被想象、被计算、被忽视、又被拯救。

他知道了,这个强大帝国真正的锋刃不止是剑戟,还有印绶与仓廪。

而现在,他的手中握住了印绶。

出发前一夜,他被召进某位辅政大臣的府邸。

烛火不明不暗,像刻意控制的情绪。

桑弘羊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读一册账书:“此去屯田,不是用来耀武的,是用来续命的。你要做好三件事:筑垒、积谷、通渠。做得好,西域使者路上少死几个人,朝廷转输便省一分力,这就是你的功劳。”

赖丹迟疑了一下,拱手问道:“若龟兹逼近,如何?”

桑弘羊抬起眼来,语音平淡:“你如今是大汉的使者校尉。”

这句话击中了赖丹,甚至让他感觉有点酥酥麻麻的。

他明白过来:这一趟回去,既是对龟兹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少年那段屈辱的回应:过去他是被送出去的人,如今他是带着印绶回去的人;过去他是看强国脸色的小国人质,而如今他是龟兹要看的强国脸色。

西出阳关那天,天色很硬。风把驼铃吹得清脆,像把人的骨头敲响。

赖丹率部众数百,驼队载着种子、铁器、盐、布、木钉与一箱箱官府文书。队伍里还有一位长相普普通通,很难让人记住的人——何鑫。

据说,此人原本是长安两市的市令,办事干练,熟悉货物调度、工匠招募与官署流程。

赖丹原本对“一个市令能帮什么”心存疑虑,何鑫却在出关前把一张清单递给他:井口所需木料如何替代、缺铁时用何种铆接、盐与布如何作为奖赏稳定役夫、与胡商交易该如何定价、何处能买到更耐风沙的皮囊……每一条都简明清晰,却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这让赖丹对这个助手十分满意。他抬头问对方:“你当真不怕死在路上?”

何鑫笑得很淡:“怕。但留在长安,也未必不怕。至少这条路上,怕得有用。”

赖丹下马,望着那片被风沙反复改写的地形,胸口像压了一口旧井——深、冷、且不知底。

他没有立刻开荒,而是先筑“校尉城”:不必高大华丽,必须能挡风、能存粮、能容人过冬。城墙夯土,夹草拌石,城内先立仓,仓下垫木栈,防潮防鼠;城外立栅,栅外设哨,哨外设烽。每一层都是退路,也是底线。

水是第二件事。

西荒之地,水流不丰,且易被蒸发与沙埋吞噬。赖丹的母国扜弥之所以衰弱,主因便在于所仰赖的河水渐渐枯竭。他为分水设置了专门的一套制度:何时开闸,放水多久,水渠宽度几何,深度几许……逐一规划,不得违背。一次违反,当众杖责。再犯加倍。刑仗保证没人会犯第三次。

副手何鑫从不多话,只把“怎么让人愿意守规矩”这件事做细:盐、布、酒、铁钉,按功分配;工匠、役夫、戍卒,按伍轮换;修渠、筑墙、开荒,按时节排班。赖丹渐渐发现,有些人不是不肯干,是看不到尽头;一旦把尽头写成“下月有粮、入冬有衣”,人心就稳了。

第一季收成并不丰厚,却足以让轮台的仓有了底,足以让往来使者能在此补给,足以让守军不必每一次都伸手向远方要命。

更重要的是,赖丹的“校尉城”立在此地,与龟兹相距不过两百余里——不需要出兵,只要“在那里”,就是威慑:龟兹必须承认,远在天边的汉朝,不再只是偶尔路过的强者,而是能在风沙里落脚、能在边地生粮的制度。

夜里,赖丹登城望北。

风从龟兹方向吹来,带着他童年熟悉的沙味。

他想起自己在龟兹宫门口的那一次等待——那时他等的是放走;现在他等的是第二季的麦穗抽穗。等待仍旧漫长,但意义已变。

他忽然转过头去,对身边的何鑫说:“左传云,‘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这句虽久不废,不仅说的是功业,也是说建立功业的过程吧。”

何鑫微微一愕,没想到这个“胡人太子”,居然对古文经句会有这样的诠释(按:两汉经学重师承,和宋后不同,反对用个人思维擅自解读经典)。

赖丹没有等他回答,把披风拢紧,望着城下黑暗里隐约的渠线:“坚持得够久,才能成功。”

轮台的灯火在风沙里亮着,赖丹想知道,大汉帝国是否真的愿意用更慢、更稳的方式,去换一条更久的路。

【始元元年,昭帝命扜弥国太子赖丹任使者校尉,专掌西域屯田与军粮,秩六百石,隶大司农。何鑫为其校尉丞,戍守轮台。】

——出自《疏勒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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