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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赴约


车子刚从大街转入通向桑府的巷口,便被人拦下了。

一个穿着朴素,面目普通的男人朝车上躬身伸手,低声道:“何大夫么?我家老爷吩咐我在此等候已久。请随我来。”

何杰朝车夫点了点头。男子也不多话,拱了拱手,转身前行,三弯两转,将他们引到了一个院落的侧门旁。

何杰心里微微一沉,又隐隐一松:正门可喧哗,侧门可隐约;正门迎宾可作势,侧门引客多半是“密谈”。

既不张扬,便不是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既要密谈,便是要他知晓内里打算。

他下了车,吩咐车夫在外等候。

一名家吏(注:战国秦汉不仅皇族和诸侯,一般贵族士大夫家中臣属也称为家吏)迎上来,恭恭敬敬一揖:“何大夫,家主已在书房候您。”他并不说“桑公”“桑都尉”,只说“主君”,似乎在有意暗示:此处不是朝堂,是私府;此次见面,也只是“多年未见的故友私交”。

何杰下车,扶着管家引路。

一路廊下,几名小吏捧着竹简疾行,见了何杰,皆避让于侧,低头不言。

何杰闻得到墨味,也闻得到一种更隐约的气息——粮秣、盐铁、钱谷的气息。

这里不像一般权臣府邸那样满是酒肉与歌舞的甜腻,反倒像一个永不歇息的官署,只是官署外头披了层宅邸的皮。

书房在东偏院,门半掩。管家通报后退开一步。何杰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桑弘羊果然在案后。

案上铺着一幅舆图,旁边压着几卷新送来的上计简牍。

桑弘羊未穿朝服,只着暗紫深衣,束带而坐,头发梳得整齐,鬓边已白,却更显精神。

他抬眼看何杰,目光锐利如旧,却不带锋芒,反倒有一种打量“可用之人”的克制。

“何公。”桑弘羊起身,亲自迎出案前,伸手虚扶,“多年不见。久病致仕,仍劳你过府,是吾失礼。”

何杰赶紧行礼:“桑君相召,何杰不敢辞。久居闲散,反恐扰了都尉清议。”

桑弘羊的嘴角牵动,算是笑了一下:“且座。”

看何杰坐定后,他站起身来,亲自斟上一杯蜜水。“旧友多年不见,正当畅谈。我这些手下都忙得厉害,也俗得厉害。就不叫他们来打搅了。”

何杰赶忙站起,口中迭称不敢,小心接过杯子,先抿一口,借甘甜的热气压下胸中微颤。他敏锐地发现,对方先是自称“吾”,又马上改称“我”。

桑弘羊不叫仆从,亲自动手,这等不同寻常的举动,一来是暗示不欲外人在场,二来也是试探他如今的状况。

若他的回应有所失礼,则会怀疑他的立场已然站到了儒生一面;若是太过卑微,桑大夫恐怕就要觉得他心气已丧,不能为助了。

两人落座,先有几句铺垫,都是安全的话题。何杰病体如何,家中可安,何瑞在外随赵过行事可好,何鑫市令治市有法,京兆尹近来褒奖等等。

桑弘羊提到何鑫时,语气轻轻一顿:“市令这位置,最见人心。能稳住市贾商人,何家后继有人啊。说起来,我也是商贾出身呢。得陛下简拔,侥幸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说到这里,他抬手向上虚拱了拱,以示敬意。

何杰也再度站起,恭恭敬敬地附礼。

他听得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一方面拉近关系,一方面暗示“前程”,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他,自己毕竟是天子亲信旧臣。虽然近来似乎一时失势,但依旧大有可为。

铺垫到此,桑弘羊才伸出手,把案上的诏书抄本轻轻推到何杰面前,指尖在‘毋得复言军旅兴发’几个字上点了点。

何杰心头一紧。难道桑弘羊竟要违背圣意,擅兴军旅?一旦事发,那可是死罪啊!

“何大夫勿惊。”桑弘羊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这几个字,是一道门。暂且不能打开的门。开门者死。我自然不会找死。你再看。”

他的手指向后移动,又点了点。“门边这里有条缝。门是关的,缝是开的。我要做的,不是开门,是从缝里递点东西。”

何杰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下。“与计对”。

桑弘羊找他,果然不是旧日的闲谈,而是要借他之口、以他之名,为某种“谨慎而不违诏”的新策做铺垫。

“都尉想递的是什么?”何杰不急问,先反问一句,语气温而不软。

这也是试探,他要确认桑弘羊的底线。

桑弘羊不绕弯,开门见山道:“试屯田。”

何杰指尖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西域看过沙海吞人,也看过一口井救命。他知道屯田能救边,但也知道屯田能把人拖死在无尽劳役里。

“陛下已罢轮台之议。”何杰缓缓道,“都尉此举,若被言官抓住,便是抗诏。”

桑弘羊点头,像早已料到:“所以我不动轮台,不动渠犁,不动‘远塞徙民’。我只动河西四郡与居延,动的是‘已在册’的戍卒与刑徒,动的是‘边仓、马政、屯戍’的例行事务。名义上是‘补边’:军中马多、草料不足,转运耗费太重,故在戍所旁试开小圃,种黍、种麦、种刍草。以耧车播,以代田法耕,岁计其入出,随上计吏一并带来‘与计对’。”

他停顿片刻,眼神极锐:“这不是兴兵,不是徙民,是把已有的人手从‘闲耗’变为‘自产’。规模要小,章程要细,账要算清——最要紧的是,民间不得增役,不得加赋。”

何杰听到这句,心中那块石头松了半分。

他想到何鑫的话:“左不过是为了屯田。”果然。而且这屯田并非大步迈进,而是一笔一笔的算计。

“那你为何找我?”何杰问得更直,“找赵都尉岂不是更合适?找我这病夫,能帮什么?”

桑弘羊将舆图换到两人之间,指向敦煌、酒泉一带:“赵都尉在关中,善耧车与代田;你在西域走过,知道风、沙、水、路。我要的是边地‘可行与不可行’的判断。你给我几句实话,就能替我挡掉一半空谈。”

他抬眼盯住何杰:“何大夫,我不求你替我担责,只求你告诉我:在不徙民、不增役的前提下,边地小屯能否做?做则何处先做?用水如何取?风沙如何避?最重要的是——五年之内能否见效?能否让天子相信这不是另一个‘百年妄图’?”

何杰被这番话问得沉默。桑弘羊一句句都踩在要害上:不徙民、不增役、五年见效、可供与计对。

这不是霍去病式的狂飙,也不是李广利式的孤注一掷,这是一个老帝国在收缩与休养中,仍想维持边防的“务实”尝试。

他想到自己当年濒死时的幻象,想到这些年长子在轮台、渠犁与关中间的辗转。

抬起眼,何杰的声音比先前更稳:“都尉若真守住‘不扰民’四字,某愿尽言。边地小屯,可试,但须先选‘有水、有木、有旧渠’之处,勿贪广,勿贪远。先以居延、敦煌近水处为试田,先种刍草以养马,次种黍麦以补卒食。若要五年见效,必须以耧车省种,以代田保墒;又要设定‘若水薄则减田’之规矩,宁保半亩实收,不要一亩虚名。”

桑弘羊眼中微亮,像听到一枚可落地的筹:“你说得正合我意。那西域……若将来有人问及轮台渠犁之事,你如何答?”

何杰心下了然,这是一道更深层次的试探:桑弘羊是否仍存“远塞再兴”的心。

斟酌片刻,他答得十分谨慎:“轮台、渠犁水脉短浅,若大兴必扰民。如今诏意既明,当以河西为本,西域为末。若有试验,也当以‘护渠’‘养马’为名,小而谨,切不可重蹈旧事。”

桑弘羊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一条可行的窄路。他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木匣前,取出一卷空白简牍与一支笔,放回案上。

“何大夫,”他语气放缓,却更郑重,“我想请你写一份‘边地小屯试行条目’,不用华辞,只列事项:选地、用水、作法、禁令、稽核。写得越细越好。明日我便让管家送去京兆尹那边请他转给关中诸吏,等‘与计对’时,择一二郡先试。”

他停了一下,看着何杰的眼睛:“你家人于此庶务恰有所长,又与赵都尉相熟,最为合适不过。若此策能成,我不会忘记关中何氏的功劳。”

何杰心中不由波澜泛起。若这真能成,或许何鑫真能去西域;或许何家两代人的心血,不必只困在梦与失败里。但其间的风险……他有些踟蹰。

桑弘羊看出了他的犹豫。“何君有何疑虑,尽管道来。”

何杰起身敛襟一礼,而后抬头直视对方,正容而言:“在下尚有一事不解,请大夫解惑。”

桑弘羊也起身还礼:“请。”

“为何?都尉何以执着于此?此举或有利于国,有利于千秋,但与都尉,只怕有险无益。”何杰坦诚询问。

桑弘羊在大农令的职位上一坐多年,纵使得过被贬都尉,也仍然代行大农权职。

一介商人出身,他的权位基本上已经到了顶点(按:桑弘羊在汉武帝死前,作为托孤大臣之一被升御史大夫)。

冒险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到底图什么?在搞清楚这点之前,何杰实在有些不敢跟他进行合作。

桑弘羊没有立刻回答。他伫立原地,久久不语,视线仿佛投向了虚空之中。隔了许久,他才转动眼神,缓缓开言:“何君当知我是何时离开市井,进入朝堂的?”

何杰自然是知道的。

景帝末年,桑弘羊年仅十三,就以擅长“心计”被特选入宫宿卫,而后在今上登基后步步攀升(按:此时“心计”只指心算能力。其他意思东汉以后才有)。

桑弘羊没有等他回答,径自往下说:“在那之前,我眼中只有货殖数字,看到的只有都城的繁华人间。但就在那年三月,伴随着一则消息的传来,我看到了世间的另一面。”(按:桑弘羊入选时间不详。本文假定在年初。)

何杰转动心思,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是什么事情。景帝末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啊?

“匈奴入侵,故御史大夫冯敬战死于雁门关。”(注:按史书记载,匈奴这次入侵之前先“中都以汉法”,让内奸利用雁门太守郅都和窦太后的矛盾,构陷郅都至死。继任者冯敬此时至少已经六十,甚至可能九十高龄。他上任不久匈奴就发动进攻。)

“啊!”何杰惊呼。

桑弘羊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是啊,这次也好,景帝年间之前的几次匈奴入寇也好,这些蛮胡都不曾进入中原腹地,长安没有见到烽火,跟文帝、高祖年间相比,算不得大。”

他眼神转动,盯着何杰。“但对边塞不小。”

何杰缓缓点头。

“我见到了从边塞归来的老卒。和陛下一起。”桑弘羊的眼神再度投入了茫茫虚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心疲惫,手脚不灵,口齿都有些不清的老人,在阶下声声泣血地哭诉。又听到了身边不远处,咬牙切齿的声音。

“匈奴不臣,寇暴边塞,侵盗不止,久患边人。不修烽燧,不备戎戍,则为虏获,”他沉声而言。“中国不罹其苦,边境独蒙所害。天下合为一家,四方以天子为父母。长安如腹心,边塞如肢体。唇亡齿寒,肢体伤而中心憯怛(注:音如‘惨嗒’)。边境残则内国害。桀黠貉貊,忤逆无信,终须摧之!”

何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恍惚间觉得,他的眼里口中,仿佛都有火焰外喷。

他叹了口气。“奈何元元之未瞻。”

桑弘羊回过神来,也叹了口气。“诚。然必有备饬,以应困乏。”(按:以上二人的对话辞句和观念出自《盐铁论》,按行文需求进行了改编)

二人沉默了一阵子,都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鸦鸣。何杰再度正容行礼:“都尉所托,某不敢辞。只求都尉莫忘,民力有穷,不可急迫。”

桑弘羊回礼,目光诚恳得近乎罕见:“我记得。如今谁还敢急?”

两人相视一笑,相揖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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