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轮台诏
未央宫前殿的鸦青色天空尚未泛白,石渠阁的灯却已亮了一夜。
刘彻和衣靠在漆榻上,脚下铜盆里的炭火早已冷透,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桑弘羊那句“百年为期”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楔在他的颅骨深处,整夜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不是困倦,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看见”——看见的不是桑弘羊勾画的、百年后亭障相连的漠北疆场,而是更早、更真切的景象:元狩四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凯旋。他带回了匈奴的祭天金人,它们被放置在台上,托着甘露盘,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那时他站在未央前殿的最高阶上,望着年轻的将军踏着《大风歌》的节拍拾级而上,心中涌起的是囊括四海的豪情。
可如今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金人背后,那些倒毙在河西道上的民夫,是他们黧黑干瘦的手,紧紧攥着再也无法送出的半块糗粮。
“百年……”刘彻喉间滚出一声嘶哑的笑声。像是嗤笑,又像是自嘲,在空寂的殿中荡开一丝微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枚“皇帝之玺”上。
墨玉的印身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
这枚印,盖过征伐四夷的诏书,盖过封禅泰山的玉牒,也盖过无数将相功臣或荣耀或凄惨的结局。
它代表了无上权威,却无法变出百年所需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民力血汗。
天光渐明,青色透入窗棂。
刘彻坐直身体,没有唤近侍,而是自己动手研墨。墨锭是上好的隃麋墨,触手温润,缓慢地在盘龙砚池里化开,浓黑如子夜。
他铺开一幅特制的诏书用绢——质地厚密,色呈淡黄,边缘织有云气纹。他提起旁边的兔毫紫管笔,握在手中,悬腕良久。
然后,他才开始书写文章。
笔锋沉稳,线条却偶见滞涩,那是力衰的征兆。
字是标准的汉隶,蚕头燕尾,法度谨严:“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馀里……”
车师已经够远了。远到马通、成勉等将领之前进攻车师,虽然破城取胜,还有西域亲汉小国的帮助,粮草仍然不足。返回途中,到最后不仅是粮食,连辎重队伍的驴马都被吃光了。
他下诏让关内紧急从玉门关组织运输补给,但还是没能赶上,许多军卒饿死于途中。现在要派人去更远的轮台屯田,一军孤悬在外,和关中之间完全无法联络,纵使有再大的力量也鞭长莫及,只能徒呼荷荷了。
“……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
车师之役好歹还是胜了。
而李广利的惨败,让数万汉家精锐几乎尽丧漠北,对国力的打击更为沉重。大汉恐怕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惨重打击。“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自己即位以来,重刑名儒术,对匈奴屡屡出击,战果斐然,一洗白登以来历朝所受屈辱。
也许正是胜利来得太多,以至于群臣纷纷上言进取,甚至制造各种“吉兆”(原文: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余。”之卦得,爻在九五,匈奴困败。公军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终于导致了近年来的局面。是时候重新翻出黄老之道的另一面了。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刘彻搁下笔,盖上印,唤来了当值的尚书令,“传诏。”
诏书颁下的第三日,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雪花细碎,落在桑弘羊府邸庭中的青石板上,瞬间化开,只留下深色的湿痕,像是无声的泪迹。
桑弘羊独坐书斋,面前炭火正红,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那卷着正式印绶的诏书副本,此刻就摊在漆案上,每个字都冷硬如铁,尤其是“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那段,被他用指甲划出了深深的痕印。
皇帝彻底关上了他“百年经略”的大门,不仅如此,这道诏书更是在向天下宣告:桑弘羊所主张的以财赋支撑边事、进而开疆拓土的国策,已经失去了圣心。
“百年……陛下连三十年都不愿等,遑论百年。”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失望,像冰冷的铅水,灌满了他的胸腔。
他为帝国财政耗尽心力的日日夜夜,那些近乎苛刻的算计与运作,此刻仿佛都成了笑话。但比失望更尖锐的,是一种寒彻骨髓的恐惧。
他与商丘成不同,商丘成有军功傍身,有与李广利共事而“全军”的记录,更重要的是,商丘成在镇压太子刘据一事上,是出了死力的。
而他桑弘羊呢?盐铁、均输、平准、算缗……哪一项不是得罪了无数豪强贵胄,哪一项不是靠着皇帝的绝对支持才得以推行?
如今,皇帝下诏,转向“与民休息”,那些被他触及利益的势力,那些暗地里咬牙切齿的对手,会不会趁机反扑?皇帝会不会……用他的人头,来安抚天下?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仿佛已经看到廷尉府的属吏叩响府门,听到政敌在朝堂上罗织的罪名。
几乎是同一时刻,御史大夫商丘成的车马悄然停在了桑府后门。
商丘成没有穿戴正式的官服冠冕,只一身玄色常服,披着厚重的裘氅,步履沉凝。他的面容比平日更显冷硬,眉头紧锁,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从眉骨斜至耳际的淡疤,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两人在密室相见,无需寒暄,沉重的空气说明了一切。
“诏书,大夫想必已细读。”桑弘羊开口,声音低哑。
商丘成重重点头,指节捏得发白,抬眼看向桑弘羊,“大司农掌财计,或有牵累。而我……手上沾的是太子的血。”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巫蛊之祸,是他仕途的转折点,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皇帝如今追悔当年之事,焉知不会清算旧账?他与江充不同,江充已死,而他这个活着的“功臣”,在时移世易之后,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罪己”的对象?
两人相对无言,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为今之计,当拜访丞相……”桑弘羊叹息道。
丞相府的正堂温暖如春,铜雀灯盏吐着柔和的光。
田千秋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亲自为二人布茶。他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眉宇间的阴霾。
“今日二位过府,”田千秋开门见山,声音舒缓,“可是为陛下寿诞将至之事?”
桑弘羊与商丘成,皆是一愣。皇帝寿辰?在此等微妙时刻?
田千秋似乎看穿他们的疑惑,轻轻放下茶盏:“陛下御极数十载,夙兴夜寐,如今天下思安,圣心稍宽,然龙体积劳,我等为臣子者,首要之务,当是劝陛下颐养天年,保重圣躬。”
他目光扫过二人,“千秋之意,当由我等领衔,联合九卿、列侯,共同上一道贺寿疏。言辞恳切,一则为陛下贺寿,祈圣体康泰;二则……婉转陈情,天下既安,惟愿陛下垂拱,少烦圣虑,多事休息。”
桑弘羊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田千秋的深意。这不是简单的贺寿,这是一场合法的、表达忠心与立场的政治表态,更是一个求取“安全”的姿态。
参与这样一份由丞相发起、涵盖高层重臣的集体上奏,本身就是一种联盟与背书。
在皇帝决心转向的关头,这表明他们拥护皇帝“休息”的新政,愿意放下(至少表面上)过去的激进主张,更重要的是,这份以“祝寿祈福”为名的奏疏,能最大限度地消解皇帝可能的疑虑与清算意图——没有人会在接受臣子诚挚祝寿的同时,去严惩这些臣子。
商丘成紧绷的神色也略有松动。他需要这份“安全”,需要表明自己并非恋栈兵权、意图生事的旧势力残余。
桑弘羊心中快速权衡,失望与恐惧仍在,但田千秋递出的是一条切实的、体面的下台阶。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丞相深谋远虑,体恤陛下,亦爱护同僚。弘羊愿附骥尾。”
商丘成亦抱拳:“吾唯丞相马首是瞻。”
田千秋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那笑容仿佛驱散了些许室内的寒意。“如此甚好。疏文我已命人草拟,主旨便如方才所言。待二位过目后,便可联络诸公联署。”他顿了顿,又轻声道,“陛下……是念旧情的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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