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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议


【征和四年,赵过因农事突出,封为搜粟都尉,在关中地区(三辅、太常诸陵)以及居延、河东、弘农等边郡推广代田法和新式农具。

同年,大农令桑弘羊向武帝上书,建议在渠犁一带大开屯田。武帝随即下《轮台诏》,予以否决。】

——出自《疏勒古卷》。

漏下二鼓,未央宫殿内烛火幽微。

刘彻独坐漆案后,玄衣绛裳未解,指尖正缓缓摩挲一卷青皮木简。简上朱泥封缄三印:丞相田千秋龟钮银印、都尉桑弘羊(注:桑弘羊十三岁入宫,元鼎二年,汉武帝提拔他作为大农丞;元封元年,汉武帝任命其为治粟都尉兼任代理大农令;天汉元年,实授大司农,推行酒榷制度;天汉四年,受到株连,被贬为搜粟都尉,仍代理大司农职务。征和四年,汉军出兵西域,再次攻破车师后,桑弘羊与田千秋等联名上书,建议汉武帝扩大轮台屯田,加强轮台和渠犁的屯田规模,以保障军粮供给。汉武帝下《轮台诏》,对他们的建议不予采纳。)鼻钮铜印、御史大夫商丘成虎钮铜印。三印并列如鼎足,压得简牍沉甸。

刘彻“嗯”了一声,声音在空寂殿中荡开,似铁器刮过陶瓮。

他亲自挑开封泥,简册展开,“……故轮台东捷枝、渠犁皆故国,地广,饶水草,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孰。其旁国少锥刀,贵黄金采缯,可以易谷食,宜给足不乏。臣愚以为可遣屯田卒诣故轮台以东,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务使以时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属校尉,事有便宜,因骑置以闻。田一岁,有积谷,募民壮健有累重敢徙者诣田所,就畜积为本业,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为便。臣谨遣征事臣昌分部行边,严敕太守、都尉明烽火,选士马,谨斥候,蓄茭草。愿陛下遣使使西国,以安其意。臣昧死请……”

刘彻目光在简上游走,指节渐渐泛白。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桑弘羊单独上奏,请加天下口赋每口三十钱。

那日殿中桑弘羊在他面前摊开算筹,一番计算后道:“如此每岁可增钱过亿,足供三郡之需!”自己也有些心动,却只能无奈否决:“民力已竭,朕不忍加。”桑弘羊当时伏地请罪,背脊却挺得笔直。

又想起商丘成——这个因剿捕先太子余党有功,从期门郎一跃封侯的武将。

去年随李广利出酒泉击匈奴,遭遇大风雪,粮道断绝,他竟能收拢溃卒,全师而返。回朝述职时,甲胄未解便跪在丹墀下:“臣无功,唯全三千士卒性命归汉。”自己当时抚掌道:“全军而返,亦一功也。”此刻,这位素来只言兵事的御史大夫,竟在简上论起“春种秋获”。

至于田千秋……刘彻闭目,巫蛊案最炽之时,长安狱中每日抬出尸首。戾太子兵乱之后,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这个看守高庙的老郎官居然大胆上书。旁人或许以为此人只是莽撞,但几次问对,他虽没有师承,没有家学,却从未出过纰漏。

青灰色的晨光透过窗棂上的蝉翼纱,在殿内漫开一片冷冽的透明。

汉武帝刘彻一夜未眠,那卷三人联署的木简就放在案头,被他以一方未刻字的玉璜压着。简牍沉默,殿内更沉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叩问着时间。

他目光垂落,心思却在急速流转。田千秋、桑弘羊、商丘成——这三个人在脑中反复排列组合。

商丘成……刘彻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位靠军功与果敢搏出位的御史大夫,勇则勇矣,于这等经纬国是的筹算,到底欠了些火候。

他在联名简上的话语,虽带着塞外的风沙气,内核却与桑、田二人精心勾画的框架严丝合缝。

他更像是那枚确保此策不被武臣诘难的“信”,一个被说服、而后以其资历与身份为之背书的“具名者”。

真正画下这方略骨血的,是另外两个人。

“宣桑弘羊、田千秋。”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殿堂的寂静。

应召而来,履袜悄无声息。桑弘羊紫袍肃整,即便是在天子近前,腰背也挺直如松,目光清亮,透着惯常的审慎与精明。田千秋则是一袭半深衣,袖口微敛,神色平和。

刘彻没有赐座,也没有寒暄,手指点了点案上木简:“屯田之策,细则何在?三千人,五万田,如何铺排?”

桑弘羊即刻上前半步,显然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羊皮图,在御案一侧小心展开,上面以精密的笔触勾勒出河西走廊的山川水脉,并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记。

“陛下,”他指尖沿着图上的虚线移动,“臣与赵过详细推演。以张掖郡的觻得、昭武两县故塞为起点,沿弱水支流北进,先立三营,每营配熟卒一千,刑徒、弛刑士五百。第一年,深耕熟地,巩固沟渠;第二年,向外推展,开生荒;第三年,视水情与收获,可再立两营,或巩固旧屯万亩,非一年之功,乃三年之期。灌溉依‘井渠法’,种子用赵过改良之‘代’,器物由大农工官督造……”

他的陈述数字清晰,步调迅捷,一如点算账目。“如此推行,三年后,张掖一郡可岁增粮秣不下十万石。河西四郡若效此法,则边军粮秣可渐次自给,内地转输之压力减,加赋之议……”他顿了顿看向皇帝,“或可永罢。”

“永罢?”刘彻眉梢微挑。

“至少,”桑弘羊语气笃定,“无需如臣先前所请,每口骤增三十钱之重。”

刘彻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田千秋:“丞相?”

田千秋缓缓一揖,声音平稳如古井:“陛下,臣之所见,略有不同。屯田之利,首在‘息民’。转输千里,征发徭役,道途死者相望,黔首废此伤国之本。今使戍卒就地耕垦,虽亦劳苦,然免却内地无数丁壮离家万里,辗转沟壑之苦。省一份中原之劳役,闾里便多一份生气,天下便多得一分休养。此近安远,以兵养兵,根本固而枝叶荣。”

殿内一时沉寂。刘彻听得分明:桑弘羊着眼的是“利”,是边用足而国赋不增;田千秋着眼的是“本”,是民力苏安。两人同推一策,心中的算盘与尺规,却依然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这鸿沟,是“强国”与“富民”之争的延续,是帝国方向盘下始终存在的两种力道。

他身体微微后倚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璜,显露出内心的权衡与犹疑。屯田固然有这些好处,但未免太过缓慢,太过……被动。

他仿佛又看到了李广利大军覆没的奏报。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焦躁与不甘的情绪,在胸中隐隐翻腾。

桑弘羊何等敏锐,他立刻捕捉到了皇帝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阴影。

他想起近来宫闱间隐约的传闻:陛下痛心于贰师将军的覆败,更深恨其降敌,每每念及,辄咬牙切齿;而在那些不眠的长夜里,陛下案头灯下,摩最久的,或许还是记载着冠军侯赫赫功业的旧简。

机会来了。

桑弘羊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说服的砝码,从“财计”移向“战略”,直指皇帝心中最痛的旧创未竟的雄心。

“陛下,”桑弘羊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皇帝心湖,“臣尝细思李广利将军之失,其败非全在将士不力。”

刘彻击玉璜的手指蓦然停住,目光如电,射向桑弘羊。

桑弘羊坦然迎视,继续说道:“贰师最后一次出塞,远渡郅居水,深入漠北绝地。其道迂远,地理不明,后勤线绵延数千里,丝悬剑,一旦被截,全军立成孤悬之势。此乃兵法大忌。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奈的理性,“若不如此深入,如何寻得匈奴王庭,求得如昔日冠军侯般之大捷?浅出则返,稳则稳矣,然皆无功而返。盖因匈奴飘忽,我大军若不远追,则击其皮毛;若远追,则蹈贰师覆辙。”

他稍稍停顿,让这番话充分沉淀,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天授奇才,万里挑一,风云际会而得,本非人力可强求,亦非世世能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刘彻某种不愿承认的幻梦。是啊,霍去病那样的将领,是上天的馈赠,可遇不可求。

自己等待了这么多年,再也未能等到第二个。

看着皇帝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了然与沉重取代,桑弘羊自觉火候已到。

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按在羊皮地图上河西走廊以北那一片代表戈壁与草原的空白区域。

“然屯田一策,或可另辟蹊径,化解此两难。”他的声音充满了构建者的热情试想,“若我汉家亭障,今年北推五十里,明年再推五十里。戍卒何在?就在新辟之屯田营垒中。粮秣何在?就在营垒周边新垦之沃野中。步步为营,步步生根。我之前线,便是稳固之堡垒与粮仓;胡骑来攻,我以逸待劳,有坚城可守,有积粟可恃。待根基稳固,再以此为新起点,继续北推,二十年,我汉家之篱笆,可稳扎稳打,逐步深入漠南,甚至觊觎漠北。届时,寻敌决战,我后方粮道短且固,前线兵卒饱且锐,又何寄望于不可复得之天纵奇才,行孤注一掷之千里奔袭?”

殿内落针可闻。

田千秋微微颔首,桑弘羊此论,虽仍带扩张之气,却将其纳入了更为理性的框架,与他的“息民固本”之论,在“持久”与“稳妥”二字上,找到了一个新的、危险的平衡点。只是……为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幅“步步为营”图景,在刘彻脑海中徐徐展开,带来了片刻充满控制感的慰藉。然而,一种更深沉、近乎本能的警惕旋即升起。他太了解这些臣子了,尤其是桑弘羊——这位精于计算的大农令,往往将最棘手的代价隐藏在层层递进的蓝图之后。

皇帝的手指离开了那块冰凉的玉璜,缓缓抬起,指向桑弘羊,目光如炬,不容闪躲:“告诉朕,依你此图,自张掖出塞,步步生根,北抵燕然山,西控车师地,需时几何?”

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投匕,直刺核心。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骤然一冷。

桑弘羊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睑,似乎在检视羊皮地图上的尺度,实则是在飞速权衡。片刻,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先前慢了半拍:“陛下,此非常年累月之功。若天时相济,人力充足,政令贯通……臣以为,期以三十年,可见基本之形。”

“三十年?”刘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却紧紧锁住桑弘羊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压迫,更有历经无数朝堂博弈后淬炼出的、穿透言辞伪装的本能。“三十年,便能将汉家旌旗,插到郅居水北?便能使我戍卒,在漠南腹地春耕秋收,如居关中?”

桑弘羊感到那目光的重量。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伸,面上却维持着奏对的庄重:“陛下,三十年乃奠定基业之期。届时,河西至漠南通道可稳,屯田连点成线,要害之地皆……”

“朕问的是,”刘彻打断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磐石般的压力,“真正达成你所言之‘寻敌决战,后方稳固,无需天纵奇才亦能制胜’之境,究竟需时几何?不必与朕说什么‘基本之形’,朕要听实话。漠北广袤千里,更有流沙、绝水、暴风之险,匈奴飘忽如鬼魅,非建十城百障、屯百万之粟不能慑服。你心中所期,究竟是多久?”

空气近乎凝固。铜漏的水滴声此刻异常清晰,嗒,嗒,嗒,敲打着沉默。

桑弘羊知道,任何含糊其辞此刻都已无用。

在皇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前,他那些为鼓舞人心、争取支持而稍作美化的推算,都显得苍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殿中微凉的空气和随之而来的帝王之怒一同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更低,声音也沉入了某种近乎坦白的平静:“陛下明察万里,洞悉幽微。臣……臣之本心推算,若欲真正化漠南为汉土,使屯田成网,亭障相望,令匈奴王庭北迁而不敢南顾……”他又一次短暂停顿,终于说出了那个沉重的数字,“非……百年不可期。此乃为万世开太平之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百年……”刘彻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它的重量。随即,一直压抑的怒火如地火喷涌,他猛地一拍漆案,案上笔砚简牍齐齐一跳,“百年?桑弘羊,你好大的胆!”

皇帝的怒吼在殿中炸响,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下。

他站起身,袍袖因激动而颤动,指着桑弘羊的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百年!你可知道百年意味着什么?朕这一代看不到,朕的皇子皇孙那一代或许也看不到尽头!意味着要三代、五代的百姓,子子孙孙,继续输粮塞上,继续征发徭役,继续将他们的血汗、他们的儿郎,填进你这‘步步为营’的无底深壑!”

他绕过漆案,逼近一步,帝王的威压如山倾覆:“你张口便是百年基业,万世太平!你可曾低头看过一眼关中?可曾听过河东父老因转输破产的哭声?你心中只有你的地图,你的算计,你的‘一劳永逸’!你可曾想过,民力有尽时!民心有倦时!你这百年之策,是要将这天下最后一滴膏血也榨干,去浇灌你那遥不可及的漠北沃野吗?李广利耗尽府库,败于一时;你桑弘羊,是要耗尽天下民命,赌一个百年后的虚妄吗?”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低沉到近乎阴森:“是要朕的子孙如子婴武庚那般么?”

桑弘羊面色微微发白,却并未慌乱失措,只是深深伏地,额触温席,沉默地承受着帝王的雷霆之怒。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就在刘彻因激动而气息略显急促,胸膛起伏之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田千秋,适时地动了。

他并非上前为桑弘羊辩解,而是趋步至皇帝侧后方半步之处,以一贯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忧切的声音,缓缓劝谏:“陛下息怒。桑大农所言,固有疏于体察民间疾苦处,然其心确为社稷长远计。陛下御极数十载,宵衣旰食,方有今日四海稍安。万望陛下保重圣体,勿因一时议政之激切,伤了肝元。社稷之重,实在陛下安康。”

田千秋的话,像一瓢温和的泉水,浇在熊熊怒火之上。

他没有评价“百年之策”的对错,而是将焦点引向了皇帝的身体与情绪本身。这既符合他“清静”“无为”的立场,也切中了刘彻晚年越发关注健康与身后事的隐秘心理。

刘彻的怒火并未全消,但田千秋的话,确实让他汹涌的情绪有了一个暂停的堤岸。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冷冽的目光从伏地的桑弘羊身上移开,扫过殿中幽暗的角落,仿佛看到了那看不见的、绵延无尽的负担。“祖宗之功德,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按:出自《史记·孝文本纪》)。他自然是希望汉始皇帝(注:指刘邦)之业永远流传,而不至于像秦始皇那样,说是要“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却二三世而崩的。自己即位之初,外敌势盛,是桑弘羊和其他有志之士和自己一道,在多年努力之下,将匈奴从可怖的大敌变成了东躲西藏的边患。但剩下的这一点余烬,怎么就如此难以扫灭?内忧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啃噬了帝国的根基……桑弘羊毕竟眼界狭隘。可又有谁能体会自己左右为难的处境?自己究竟该如何抉择?

疲惫感,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疲惫,悄然漫上他的心头。

他重重地坐回凭几,挥了挥袖袍,动作带着显见的倦意。“退下吧。”声音沙哑,不容置疑。

“臣等告退。”田千秋与桑弘羊齐声应道,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一步,谨慎而无声地退出了温室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将未央宫深夜的寒气和殿内尚未完全散去的怒意一并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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