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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厌胜之术(三)


黎广陵病倒了,他躺在床上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三十万两银子,是他积攒的大半家财。这些年乐善好施,本就花销不少,商铺生意还需要银钱周转,如今又被骗去这么多,如何承受得住?

范惠玲和女儿守在床边,日日垂泪。

“夫君,你别这样。”范惠玲苦劝他,“银子没了可以再赚,身子要紧啊!就当破财免灾了。”

黎广陵面色苍白,声音沙哑:“我……我糊涂啊!相交三年,竟没看出他是这种人。他还说什么‘兄长仁义,小弟岂能负心’……呸!都是假话!这个骗子!”

范惠玲安慰道:“别气坏了身子…你若气不过,咱们报官抓他!”

黎广陵苦笑:“人都跑了,上哪儿抓去?况且咱们连他是哪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叫何兴文,洛阳人,可谁知道这是不是真名?说不定都是假的。”

他拉着妻子的手,泪流满面:“夫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卿仪。这钱本来是留给卿仪的嫁妆……”

范惠玲哽咽道:“夫君,卿仪还小,嫁妆我有。你别着急,咱们家还有宅子,还有田地,能过日子。你只要好好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黎广陵闭上眼,不再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他的身子越来越差。大夫说这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药石难医。只能慢慢养着,看造化。

那天,管家黎平忽然来报。

“老爷!夫人!有……有消息了!”

黎广陵猛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什么……什么消息?!”

黎平急切地道:“我托人在各地打听,前几日终于有信了!那姓何的在裕州的梁县!”

黎广陵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黎平认真地道,“有人见过他,模样、年纪都对得上!他现在化名赵兴国,在梁县做买卖,日子过得挺滋润。”

黎广陵挣扎着要起身:“我……我去找他!”

范惠玲连忙按住他:“夫君,你这样怎么去?我去。”

黎广陵愣了愣,挣扎着起身:“不行!太危险…”

范惠玲点头道:“倘若现在报官,走漏了风声怕他跑了…我带一些可靠的家仆,悄悄去梁县,找到那贼子扭送官府,把银子追回来。”

黎广陵想了又想,终于点头:“你……你万分小心!到了先报官!”

范惠玲点点头,当日就收拾行装,带着管家黎平和几个家仆,赶往裕州梁县。

临走时她抱着范卿仪,亲了亲她的脸:“仪儿乖,等娘回来。”

范卿仪搂着她的脖子,追问道:“娘要去哪儿?”

范惠玲笑道:“娘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

范卿仪点点头:“那娘….早点回来,我等你…”

范惠玲上了马车,朝她挥挥手,马车辘辘地驶远,消失在巷口。

范卿仪望着那辆马车,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十天后,噩耗传来。

管家黎平带着受伤的家仆,一回来就跪在黎广陵床前,哭着说了经过。

“老爷……夫人她……她找到那姓何的了。就在梁县城外一个庄子上。夫人让我先去报官,那贼子……那贼子假意认罪,说愿意还钱,请夫人进庄子详谈。谁知一进去,就……”

黎广陵浑身发抖:“怎样?”

一旁的家仆哭道:“那贼子早就发现咱们家派人四处打听他的下落,提前雇了一帮亡命之徒,把我们堵在屋里。夫人她……她被杀了……等官差到的时候,他们早跑得无影无踪……只有小的剩了一口气,被救了回来……”

黎广陵一口鲜血喷出,仰天倒下。

“老爷!老爷!快请大夫!”黎府上下乱作一团,黎广陵气若游丝,双目紧闭。

范卿仪守在床前,想着母亲,又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爹……”

黎广陵听见女儿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眼里流下泪来:“仪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爹……爹瞎了眼,信了坏人……”

范卿仪哭道:“爹,你别说了,你会好的。”

黎广陵摇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爹好不了了……以后爹娘都不在了,你……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他看着女儿,眼里满是不舍:“记住那个人的脸……记住他……别去报仇…躲远点…我怕他害你…好孩子…”

范卿仪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那夜之后,黎广陵再也没醒过来。

黎家彻底败了,只剩八岁的范卿仪和空荡荡的老宅。

管家黎平不愿意走,跟几个忠仆留了下来,依旧打理旧宅子。

范惠玲的娘家极为殷实,范卿仪被姨母范惠心接到许州,她怜惜这个外甥女,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着,跟自己的两个女儿一起,读书识字。

范卿仪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冰雪聪明,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帮着姨母打理家业,井井有条。

可姨母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根刺。

她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手里拿着一张纸,看很久很久。

纸上画着一个年轻男人,浓眉窄脸。

姨母曾问她:“仪儿,这是谁?”

范卿仪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姨母,这是我凭记忆画的,那个害死我爹娘的恶贼!”

姨母愣住了:“这……这是你画的?”

范卿仪点点头:“他骗我家的那些年,我见过他很多次。他的脸我牢牢地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

姨母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那一年她才八岁,她亲眼看着娘出门,再也没有回来。亲眼看着爹吐血死在她面前。

她亲手画下仇人的脸,日日夜夜地看着,就为了有一天能认出来。

“孩子,真苦了你了。”姨母把她搂在怀里,“你娘若还在,不知得多心疼……”

范卿仪靠在姨母怀里,眼泪无声地流。可她很快就擦了眼泪,抬起头。

“姨母,我不苦。只要能找到那恶贼,给爹娘报仇,我什么都不怕。”

姨母叹了口气:“可人海茫茫,你上哪儿找去?他都躲了十几年了,说不定早死了。”

范卿仪摇摇头:“他没死!姨母,他一定还活着,还在祸害别人!”

大表妹范冰心在一旁说:“娘,我觉得姐说得对。祸害遗千年,那种恶贼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小表妹范蕊心也点头:“姐,你别着急,咱们肯定能找到他!”

范卿仪看着两个表妹,心里一暖。

姨母叹道:“就算他还活着,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报仇?难不成去杀他?”

范卿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想好了,我要引他出来。”

这年春天,汝州忽然传开一个消息。

起初只是在襄城郡的茶馆酒肆里小声议论,后来不知怎的,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

不出半个月,整个汝州都知道了。

当年襄城郡的巨富黎广陵,临死前留下一个秘密。

说是黎家祖上几代经商,攒下的家财不计其数。黎广陵生前把这些财宝藏在了老宅某处,只等后人去取。

可他死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就那么带着秘密进了棺材。

如今他女儿范卿仪长大了,想把这笔财宝找出来,却苦无线索。

消息还说,黎广陵生前曾留下一个谜题,谜底就是藏宝的地方。

范卿仪放出话来:谁能解开这个谜题,帮她找到财宝,便分他一半。

“一半?!”茶楼里有人惊叫,“那得是多少银子?”

“谁知道呢,黎家当年可是襄城郡首富,家资百万,虽然现在败落了,怎么说也得有个几十万两!”

“啊?!…我的个乖乖,那么多钱,几辈子啥也不干也花不完啊!”

“可不是嘛,所以我打算去试试。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你?就你那个脑子?连账都算不明白,还猜谜?”

“嘿,你怎么说话的?谜这玩意儿,靠的是灵光一闪,又不是靠算账。”

……….

类似的闲谈在不少州府,郡县的大小茶楼酒肆里响起,此起彼伏。

那些想发财,爱凑热闹又自认为聪明的人,纷纷收拾行囊,往襄城郡涌去。

一时间,襄城郡的大小客栈住满了人,连民宅都有人租住。街上的生面孔比熟面孔还多,南腔北调,热闹非凡。

襄城郡西街,黎家老宅空了二十年,如今终于又有了人气。

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只是显得格外萧条。大门倒是新刷的漆,门楣上那块黎府的匾额也重新描了金,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摆着一张条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是管家黎平。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正低头翻着本册子。桌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家藏有一宝,非金非玉,非帛非粟。父母视之如命,人在物在,人亡物存。东邻西舍来相问,遥指东方鬼。”

这就是黎广陵留下的谜题。

黎平旁边还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杏眼桃腮,眉眼间带着一股清贵之气,正是黎府大小姐范卿仪。

她身侧站着位目光炯炯,精悍结实的女武师沈三娘,是范卿仪五年前收的护院。

年轻时在镖局走镖,一个人打翻过七八个土匪,江湖上人称“铁臂三娘”。

后来不愿再奔波,被范卿仪重金聘来,做了贴身护卫。范卿仪待她极好,沈三娘也忠心耿耿。

“小姐,”黎平低声道,“今儿个又来了二十三个,这是名单…”

范卿仪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黎叔,可有看着像样些的人?”

黎平摇摇头:“都是些想碰运气的,有一个说谜底是‘棺材’,因为‘人在物在,人亡物存’,人死了就剩棺材了。还有一个说谜底是‘祖宗牌位’,因为‘父母视之如命’嘛。还有一个更离谱,说谜底是‘银子’,因为‘非金非玉,非帛非粟’,那不就是银子吗?”

范卿仪忍不住笑了:“这些人……想法倒是有趣…”

黎平笑完又叹了口气:“小姐,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来的都是些乌合之众,真正聪明的人,未必会来凑这个热闹。”

街角处,有几个汉子正在那儿嗑着瓜子闲聊,东张西望。

这些日子来看热闹的人不少,他们来了也不解谜,就在门口晃悠,看那些解谜的人出洋相。

范卿仪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等着吧。总会来的。”

消息传到梧州府,柯世昌那天正在绸缎庄里查账,隔壁茶楼的王掌柜来串门。

“柯翁,听说了吗?襄城郡那边出了个稀罕事。”

柯世昌头也不抬,继续拨着算盘:“什么稀罕事?”

王掌柜搬了张椅子坐下,神神秘秘地说:“当年襄城郡的首富黎广陵,你知道吧?”

柯世昌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拨算盘:“知道..怎么了?”

“他临死前留了一大笔财宝,就藏在老宅里!现在他女儿放话出来,谁能帮她找到财宝,分一半!”

柯世昌抬起头,看着王掌柜:“分一半?那得多少银子?”

“谁知道呢,听说黎家祖上几代经商,攒下的家财少说也有上百万,一半怎么说也得几十万两!

柯世昌的眼睛眯了眯,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笑道:“王掌柜怎么不去试试?”

王掌柜摆摆手,叹道:“我?我哪有那个脑子。我连自家的账都算不明白,还猜谜?我就是当个新鲜事说说。柯翁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试试。你脑子好使,说不定能成。”

柯世昌笑了笑,没接话。等王掌柜走了,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黎广陵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二十年前,他就是靠骗黎广陵那三十万两,

改名换姓来到梧州,过上了富家翁的日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那件事早就翻篇了。

可现在又有人提起黎家,如果那财宝是真的…

当天晚上,他把二儿子柯文浩叫到书房。

柯文浩是他几个儿子里最像他的,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办事也机灵。

不像老大柯文渊,整天只知道喝酒赌钱,动不动就打老婆。

“文浩,”柯世昌想了想道,“爹有个事要你去办。”

柯文浩眼睛一亮:“什么事,爹?”

柯世昌把襄城郡的事说了。

柯文浩听完,皱起眉头:“爹,你的意思是……让儿子去解那个谜?”

柯世昌点点头:“那谜题,爹知道谜底…可爹不能自己去。黎家的人,万一还记得爹……”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柯文浩虽然不知道当年的事,可见父亲这副模样,也知道轻重。

他点点头:“爹放心,儿子明白。”

柯世昌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孩子,这几个兄弟中你最聪明,爹看好你!”

柯文浩会意,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儿子像爹!”

父子俩在灯下合计了半宿,把细节一一敲定。

四月十七这天,黎家老宅门前来了个年轻男子。

他瘦高个子,皮肤白净,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那块木牌前,对着那张谜题看了半天,一动不动。

范卿仪坐在门口,仔细打量着这个人。

有的看两眼就走,有的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有的装模作样地念几句诗,然后胡扯一通。

可这个人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旁边看热闹的人闲的无聊,都开始议论他。

“这人看什么呢?看了半个时辰了。”

“装模作样呗,显得自己聪明。”

“我看也是,真聪明的人早猜去了。”

……..

范卿仪听在耳里,没吭声。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男子终于抬起头,朝门口走来。

“小姐,”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小生姓王,单名一个成字。这谜题,小生斗胆一试。”

范卿仪站起身,近看之下,这人倒有几分面善。

她笑着道:“公子请。”

黎平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册子,准备记下他的答案。

“这谜题,小生有些想法。若有不对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范卿仪点点头:“公子客气了,但说无妨。”

王成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若在下猜得不错,这谜题的答案,是‘女儿’。”

范卿仪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为何这般猜?”

“这谜题第一句,‘家藏有一宝,非金非玉,非帛非粟’。说明这东西不是钱财,而是别的。”

‘父母视之如命’,天底下哪位父母不把孩子当命根子?黎府有一位千金小姐,自然是女儿。‘人在物在,人亡物存’,只要女儿还在,黎家就没亡….”王成清了清嗓子,说得头头是道,

范卿仪眼睛一亮:“请公子接着说…”

“东邻西舍来相问,就是说有人来打听姑娘的事….”

“第四句‘遥指东方鬼’。”王成顿了顿,“这一句是关键。”他看着范卿仪,目光灼灼。

“东方,在五行里属木。鬼者,幽冥也,归也。木与鬼合起来,是什么字?”

范卿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轻声道:“槐..”

王成点点头:“槐树,木中之鬼。老宅东边,若是有棵槐树,那树下埋的想必就是小姐要找的东西。”

范卿仪喜出望外,她站起身,朝他敛衽一礼:“公子高才!这谜题,确实只有此番解释可行。”

王成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又连忙压下去,谦虚道:“姑娘过奖…小生不过是侥幸猜中。”

范卿仪笑道:“公子不必自谦,既然猜中了,咱们就去看看,是否真如公子所料。”

黎平带着几个家仆,与范卿仪一起往后院走去。王成跟在后面,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后院确实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黎平让人拿来锄头铁锹,在树根旁边挖起来。

挖了三尺深,露出一个箱子角。

几个人合力,把箱子抬出来。是口黑漆漆的大箱子,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砸开铜锁,掀开箱盖一看,满箱的金银,闪着耀眼的光。

王成的眼睛都直了:“这……这……”

黎平带人又陆续挖出几口箱子,里面有的是金银珠玉,有的是古董字画。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范卿仪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公子,这些便是家父留下的财宝。”

王成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范小姐,这些……这些怎么分?”

“按约定,分公子一半。”范卿仪笑道,“公子是直接装车拉走,还是折现?”

王成大喜过望,忙道:“能不能……折成银票?”

范卿仪点点头:“自然可以,公子请稍待,我让人去换。”

黎平带着几个家仆,抬着几箱金银去了钱庄。王成坐在花厅里,茶也顾不上喝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范卿仪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公子是哪里人?”

“小生……小生是裕州人。”

“做什么营生?”

“小生……家里做些小买卖,不值一提。”

范卿仪笑了笑,也没再问。

过了半个时辰,黎平回来了,他把一叠厚厚的银票递给王成。

“公子,这是二十万两银票,您拿好。”

王成接过银票手都在抖,起身就要告辞。

“范小姐,小生……小生还有事,就先走了。多谢小姐!”

范卿仪送到门口,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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