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猫妖契（下篇）

周年兴如杀猪般的哀嚎不已，眼睁睁看着身体慢慢四分五裂，血染地面。

萧迟俯身，在他耳边讥讽道:“放心，你不会立刻死。就像……那些被你折磨致死的人一样。”

周年兴眼中绝望与恐惧交织，他想起了那些被杖毙的老臣，被绞杀的文士，被凌迟的武将……他们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他。

报应，这是报应！

血泊越扩越大，周年兴生不如死，他看见萧迟化作猫形，跃上房梁，消失在阴影中。

消息传入宫中，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可是查来查去，也只得出突发急症的结论。

毕竟，谁能相信是猫妖索命？

琼华宫内，李璎珞听到周年兴的死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恶贼也有今日！痛快！”李璎珞放声大笑，指尖冰凉，“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当夜，萧迟出现在她窗前。

“周年兴已死。”他跃入室内，仍是猫形，“公主殿下可满意？”

李璎珞看着这只碧眼狸猫，心中复杂:“你……怎么杀的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萧迟舔了舔爪子，“殿下不必知道细节…下一个，是谁？”

李璎珞取出名单，指尖划过一个名字:“赖俊臣。他比周年兴更恶，发明十大酷刑，手中冤魂不计其数！”

“赖俊臣……”萧迟碧眼微眯，“三日后，他会死。”

“等等…”李璎珞叫住他，“萧迟…你取人性命时……可曾有过犹豫？”

萧迟回头，猫脸上竟似浮现讥诮笑意:“殿下是在怜悯他们？那些酷吏折磨无辜时，可曾有过半点犹豫？”

李璎珞沉默不语，也不辩解。

“人总是这样。”萧迟跃上窗台，“杀生时残忍，见杀生时慈悲，虚伪….”他消失在夜色中。

她独自独坐在灯下，想起明兰，想起那些无辜惨死的人。

“天道轮回，因果循环…”她轻声说，“杀人偿命，这些人都该死。”

三日后，赖俊臣暴毙于刑房，他全身布满抓痕，似被野兽撕扯。双目被抠出，舌头被他自己发明的“钩舌刑”割掉，可现场并无打斗痕迹，门窗紧闭，仿佛他是自残而死。

朝野哗然，议论纷纷。连续两名酷吏诡异死亡，人人自危。皇帝下令加强守卫，宫中夜夜巡逻，却拦不住一只猫儿。

接下来的一个月，名单上的酷吏接连惨死:

王弘义溺毙于自家浴桶，桶中水染成血红…

侯思止被发现吊死在衙门梁上，脚下无凳，似是自己飘上去的….

索元和在狱中审讯犯人时，忽然七窍流血，狂喊“猫！猫妖！”，随即暴毙当场。

……….

每死一人，萧迟便来琼华宫一次，有时是猫形，有时是人形。李璎珞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会在窗台备了一碟鱼干，虽然萧迟从来不吃。

这夜，萧迟来时，李璎珞正在灯下绣花。

“殿下好雅兴….”他化作人形，倚靠在窗边，眼里满是趣味，“外面腥风血雨，公主倒有心思做女红？”

李璎珞面露伤感:“绣给明兰的….我其实不善女红，她生前教我绣的牡丹，我一直绣不好……现在绣好了，她却不在了…”

萧迟沉默片刻，忽然道:“公主与那赵明兰，感情很深？”

“她是我的挚友….”李璎珞指尖抚过绣面，“宫里人都敬我，怕我，只有她……会拉着我的手说‘璎珞，别难过..一切都会好的…”

她眼中莹光闪闪，哽咽道:“萧迟，人死后真的有魂魄吗？明兰她……能看到我替她报仇吗？”

“你…..”萧迟避开她的目光，半响才出声:“或许有吧…”

“那你呢？”李璎珞追问道，“你死后化为猫鬼，可曾见过你那第一任主人……的魂魄？”

萧迟周身气息骤冷：“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一千年了，你还恨他吗？”

“恨？”萧迟冷笑，“我恨所有人！你们贪婪自私、善变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事成之后又假惺惺的后悔。这样的种族，值得我恨千年万年！”

他情绪激动，碧眼中幽光闪烁。李璎珞却不怕，只静静看着他。

“萧迟…”她轻声说，“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

“公主想说自己是例外？”萧迟讥讽，“等大仇得报，我要取你寿命时，你也会如其他人一样，跪地求饶，说‘妖孽害人’。”

李璎珞眼神澄澈：“我既订了契，便不会反悔。十年阳寿，你随时可取。”

两人对视，萧迟忽然烦躁起来，化作猫形跃出窗外:“名单上还剩的三人，七日内皆会死。殿下准备好吧，届时……我自会来取报酬。”

猫影消失，李璎珞抚着胸口，那里似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准备？她早就准备好了。

最后三名酷吏，在七日内接连暴毙。

死状皆与萧迟第一任主人相同，全身皮肉被活剥，却无血迹。心脏被掏出，置于自己掌心，双目充血，死前似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朝野彻底震动，酷吏集团土崩瓦解，幸存者纷纷告病辞官，唯恐成下一个目标。皇帝疑神疑鬼，竟在寝宫周围布下血阵、桃木符，说是防猫鬼。

琼华宫却异常平静，李璎珞遣散宫人，独坐殿中。桌上放着一把匕首，名单上所有名字，都已用朱笔划去。

“都结束了……”她轻抚名单，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猫叫，萧迟跃入殿内，化作人形。他依旧一袭墨绿长袍，碧眼幽幽发亮。

“殿下，仇敌尽诛。”他缓步走近，“契约完成，该我取报酬了。”

李璎珞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萧迟心头莫名一紧。

“好。”她拿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我的命，你取走吧。”

萧迟瞳孔骤缩:“你…这是何意？”

“契约说，取我十年阳寿。”李璎珞平静道，“可我若直接给你这条命，不是更干脆？这人间，我已无牵挂。”

“你！你疯了！”萧迟震惊不已，“为何…”

她眼中浮现一丝怅然:“父皇母后早逝，皇兄视我如陌路，那些曾对我好的人，都死了。我活着，也不过是困在这金丝笼里，日复一日。不如把命给你，你能轮回，也算……解脱。”

她将匕首尖端抵住心口，只要用力一送，便是血溅当场。

萧迟死死盯着她，碧眼中满是愤怒……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慌乱。

千年来，他见过无数契约者。事成后，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试图反悔，有人找来道士降他……却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地将性命奉上。

她居然说:这人间，我已无牵挂。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想过。可被剥皮钉死的那一刻，他恨透了人间，恨透了人。

可当她这样说时，他竟觉得……刺耳。

“放下匕首…”萧迟声音嘶哑，“不要….”

李璎珞摇头:“萧迟，恨比爱更长久，可也更累，别那么累了….”

“我的命，你拿去吧！”她手上用力，匕首刺破衣衫，血珠渗出。

“住手！”萧迟猛地冲上前，锋刃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滴落，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抓住李璎珞的手腕。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萧迟看见她眸中映着自己那张妖异俊美，却写满慌乱的脸。

“为什么……”他喃喃，“你不后悔？你为什么不找道士来收我？！”

李璎珞皱眉，冰凉的指尖轻触他掌心的伤口。

“疼吗？”她轻声问，“萧迟…别再与人订立契约了，他们配不上你的忠诚。”

萧迟浑身一僵，那些人只关心他能不能杀人，何时会取他们的寿命。

对他，从来只有利用与恐惧。

“我……”萧迟按下慌乱的心神，

李璎珞从袖中取出手帕，轻柔的为他包扎。

“萧迟，谢谢你…”

“谢我？”萧迟涩声道，“我杀人无数，还要取你寿命……”

“我不知道别人…但你为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李璎珞眼眸清澈，“至于寿命……契约是我自愿订的。你助我报仇，我付你报酬，天经地义。”

她眼中没有恐惧哀求，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这一刻，萧迟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珍惜性命，只是在她心中，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这样一个人，他如何下得去手？

萧迟碧眼中翻涌的情绪归于平静，

“公主…”他轻声道，“这契约……作废吧。”

李璎珞怔住:“什么？”

“我说，契约作废。”萧迟淡淡笑道，“你的寿命，我不要了。”

“为什么？”李璎珞急步上前，“萧迟，你不取我寿命，不是会魂飞魄散吗！你…..”

话未说完，萧迟忽然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我骗你的！我是妖…契约自我而定，因我而废，一切全凭我心意而定….只是公主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被人这样温柔的对待过。”他笑容中竟有几分悲凉，“虽然那时候是假的…..”

“公主保重…”他化作猫跃上窗台，却忍不住回眸，“原来这人间并非无可眷恋….公主好好活着……替那些逝者，看一看未来的太平盛世…”

它低下头，轻轻舔了舔李璎珞的手背。

毛茸茸的触感，温热的舌尖，此刻他像只真正依恋主人的小猫。

“喵….”一声轻叫，猫影跃入夜色，消失不见。

李璎珞怔怔站在窗前，手背上还残留着那温热。她看着空荡荡的夜色，忽然泪如雨下。

“萧迟……”她轻声唤，“谢谢….”

唯有天上的明月，静静俯视着人间。

没过多久皇帝病入膏肓，临终前，他召李璎珞入寝宫。

“皇兄….”她跪在榻前，看着这个曾经宠爱她，后又疏远她的兄长，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璎珞……朕……朕悔不当初….”

李璎珞垂眸:“皇兄何出此言？”

“朕不该宠信酷吏，一日杀三子！不该……枉杀忠良。”皇帝抓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悔恨，“这些日子，朕夜夜噩梦，梦见他们……浑身是血，向朕索命……”

他剧烈咳嗽，咳出血来:“璎珞，这皇位……朕传给你。你聪颖仁厚，定能……定能重整朝纲，还天下太平……”

李璎珞泪如雨下：“皇兄……”

“朕知道，那些酷吏的死，与你有关…”皇帝艰难地说，“这江山，唯有交给你，朕才能瞑目。”

当夜天子驾崩，遗诏传位于金城长公主李璎珞。

三日后，李昭阳一袭龙袍，头戴冕旒，接受百官朝拜，改号太平，史称圣则皇帝。

第一道圣旨，便是为所有被酷吏冤杀之人平反，厚葬抚恤。

第二道圣旨，废除酷刑，修订律法，强调罪刑相当，株连有度。

第三道圣旨，颁布护生令，自即日起严禁捕杀虐待牲畜，违者以伤人罪论处。将猫鬼道人鬼凌子等人腰斩于市，以儆效尤。

各州府设护生司，收容流浪猫狗妥善安置，朝廷予以钱粮补助。

最后一道诏令引起朝臣争议，有老臣当即禀奏:“陛下，猫犬皆牲畜而已，何必立法保护？未免小题大做。”

李璎珞端坐龙椅，凤目扫过众臣:“诸卿可知，先帝在时，那些酷吏如何死的？”朝堂顿时寂静无声。

“民间传言，是猫鬼索命。”李璎珞缓缓道，“朕不信鬼神，但信因果。虐待生灵者，必遭天谴。朕立此法，非为猫犬，是为警示世人，敬畏生命，方得善终。”

她起身走到殿前，望着远处宫墙朗声道:“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你待它善，它报你善，你待它恶……终有报应。”

众臣俯首叩拜:“陛下圣明！”

护生令颁布后，洛阳城风气一新。流浪猫犬被收养，虐待动物之事锐减。

更有趣的是，宫中的野猫忽然多了起来，尤其皇帝的琼华宫周围，常有猫儿徘徊，却从不扰人，只静静蹲在墙头檐下，似在守护。

宫人曾见女帝夜深人静时，于院中石桌上摆一碟鱼干，对月独坐，似在等谁。

太平三年夏至，如今市井繁荣，百姓安乐，已初见盛世气象。

李璎珞微服私访至洛阳西市，径直走进一条陋巷内的茶馆。

“客官喝茶？”孟婆婆抬眼，独眼中精光一闪，“还是……打听事儿？”

李璎珞只取出一枚金锭放在柜上:“我想打听一个人……不，是一只猫。”

孟婆婆看着金锭笑道:“陛下微服私访，老身有失远迎。”

“你..”李璎珞有些惊讶:“你认得朕？”

“三年前，萧迟大人与陛下订契时，老身便知了….陛下是来问萧迟大人的下落？”孟婆婆恭敬的奉上香茶，

她眸光闪动，颤声道:“他……还好吗？”

孟婆婆叹息一声:“陛下，萧迟大人……早已不在了。”

茶盏从李璎珞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

“契约作废那夜，萧迟大人来找老身。”孟婆婆眼中浮现追忆，“他说千年怨恨尽消….既然恨意已消，猫鬼之身便无法维持。他会在七日之内……魂飞魄散。”

“萧迟！”李璎珞脸色惨白:“他….他说契约全凭…”

“大人说公主心善….不想让她愧疚。”孟婆婆轻声道，“萧迟大人还说……谢谢公主让他知道，人也有真心与温柔。千年怨恨，太累了……散了也好。”

李璎珞怔怔坐着，泪无声滑落。

原来那夜他舔她的手背，是永别。

他说的“好好活着”，是在交代遗言。他早就决定，用自己的魂飞魄散，换她一生安宁。

“萧迟……最后有什么话留给我吗？”李璎珞哑声问。

孟婆婆从柜下取出一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枚碧绿的猫眼，似有光华流转。

“这是萧迟大人的内丹所化。”孟婆婆将木盒推过去，“他说，若有朝一日公主来寻他，便将此物交给她。带着它，便如他在公主身边……守护公主，守护这太平盛世。”

李璎珞颤抖着手，捧起猫眼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孟婆婆静静看着她，眼中亦有泪光。

十五年后天下大治，四海来朝。洛阳人声鼎沸，胡商云集。

西市有座灵猫祠，祠中不供神佛，只供一尊狸花猫，它碧眸如星，尾尖一抹白。

两旁有圣则皇帝亲题的诗句：

“怨深千百载，恨海几时平。

一点温柔意，化尽冰霜心。

无奈花落去，空留殿中意。

缘浅情意深，来世同路行。”

祠中香火旺盛，常有百姓来此祈福。凡诚心祭拜者，家中猫狗无不健康长寿，甚至还有猫儿叼来丢失的财物，爱犬预警火灾等奇事。

从此再无人施行猫鬼之术，也再无人敢虐待生灵。

而那则关于猫妖与女帝的传说，被写进野史。有人说猫妖并未消散，只是化作万千分身，守护生灵。

也有人说，女帝每夜批阅奏章时，总有一只狸花猫蹲在窗外，静静陪伴。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0/4850459/3967929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