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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施效颦


要说锦州城的春日,最热闹的莫过于西市长街。辰时刚过,街上就已挤满了人。

可当那辆青帷马车从街角转过来时,所有的喧嚣都烟消云散。

驾车的是个青衣小厮,车帘半卷只露出车内人的半张侧脸。可就这半张脸,已足够让整条街失声。

那男子肤若凝脂,鼻梁挺直如刀削,唇色嫣红,不点而朱。眼眸回转间春水潋滟,美不胜收。

他斜倚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腰间的碧丝绦,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

“是顾公子!顾公子出门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顿时,长街两侧的窗户齐刷刷推开,小姐妇人们纷纷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早就备好的鲜花鲜果。

一时间桃李杏梅,枇杷樱桃,如雨般朝着马车掷去。

“顾公子!顾公子看这里!”

“顾公子,这是我今早新摘的海棠!”

“顾公子,尝尝这樱桃,可甜了!”

……..

顾倾之微微一笑,只是用折扇挡开一枚险些砸到他脸上的果子。

那果子落在脚边,轻轻滚出车外。

驾车的小厮青叶早已习惯这场面,目不斜视地赶着车。车板车厢不多时就堆了一层花果,马车真成了名副其实的花果车。

旁边茶楼的窗边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穿蓝衫的摇头叹道:“掷果盈车,潘安之貌也不过如此了吧?这顾倾之每出门一次,锦州城的果子怕是都要贵上三分。”

另一个灰衣书生接口:“何止果子?他上月去锦绣阁做了身衣裳,第二天全城的绸缎都被抢购一空,但凡他说句‘这料子不错’的,价格能翻三倍。”

“听说连太守家的小姐都为他害了相思病,茶饭不思,非他不嫁。”红衣书生压低声音,“可这顾倾之也怪,从不见他对哪个女子稍假辞色。锦州城倾慕他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蓝衫书生哼了一声:“恃美行凶罢了。一个男子,长成这般模样,本就是妖异。”

他们说话间,马车已行至长街中段。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正低头整理菜筐,忽觉头顶一暗,抬头间竟呆住了,手里的芹菜掉了一地。

顾倾之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望向老妇人。只一眼,她竟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去。

马车缓缓驶过,留下一街的香气和叹息。

“唉,若我能有顾公子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容貌,何至于如今还娶不上媳妇?”茶楼角落里,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的桌边坐着一个男子,身上穿着件宝蓝色绸衫,料子倒不错,只是紧绷绷裹在身上,扣子都快崩开了。

一张圆脸油光发亮,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蒜头鼻,厚嘴唇,偏生梳了个时兴的发髻,簪着根玉簪。

这是城东施记米铺的独子,施风华。

“施兄又在此感慨了?”蓝衫书生笑道,“你家境殷实,何愁娶妻?”

施旺财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摇着手中“风流才子”的折扇,只是字迹拙劣,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施风华要娶,必娶那知我懂我,爱慕我才华的美貌佳人。”他眯着小眼睛,“可这锦州城的女子,一个个肤浅得很,只知皮相,不识内秀。如我这般才貌双全的,竟无人赏识,可悲,可叹!”

几个书生交换了个眼神,强忍着没笑出声。

施风华的自我认知,在锦州城是出了名的笑话。

他读过几年私塾,会背几首歪诗,便自诩才子。家里有几个钱,整日穿着绸衫,便自认风流。可他偏偏眼光极高,寻常人家姑娘看不上,非要找那才貌双全的闺秀。

可但凡模样周正些的姑娘,见了他都避之不及。

“施兄何必妄自菲薄?”灰衣书生忍着笑,“依我看,施兄这……这富态之相,颇有福气。”

“福气?”施风华眼睛一亮,“李兄也这么觉得?不瞒你说,上月我去城隍庙算过命,那老道士说我面相贵不可言,将来必有大造化!只是……”他神色又黯淡下来,“只是这姻缘路上,有个坎儿。”

“什么坎儿?”

施风华咬牙切齿:“就是那顾倾之!全城的姑娘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哪还看得见旁人?你说一个男子,长那么好看做什么?能当饭吃吗?”

蓝衫书生悠悠道:“你别说,还真能!听说昨日‘醉仙楼’的老板又请顾公子去品新菜,分文不收,只为得他一句夸赞。”

施风华手里的茶杯“砰”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想起昨日在醉仙楼,那顾倾之坐在雅间,老板亲自布菜,掌柜的躬身伺候,来吃饭的楼里的小姐妇人借故在门口徘徊,就为偷看一眼。

而他坐在那里点菜,等了半个时辰才端上来。

凭什么?

就凭那张脸?

施风华盯着窗外远去的马车,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既然锦州城的女子都喜欢顾倾之那种调调,那他就学!

学他的穿着举止,学他的做派。等他也成了万人迷,还愁没有佳人倾心?

施风华先是去了顾倾之常去的锦绣阁。掌柜的一见他,眼皮都没抬:“施公子,今儿想看什么料子?”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拿出来!”施风华挺着肚子,“就要顾公子常穿的那种。”

掌柜的这才正眼看他,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抽了抽:“顾公子常穿云锦和软烟罗,轻薄飘逸,怕是不适合施公子……”

“怎么不适合?”施风华不悦,“又不是不给你银子!”

“不是,是……”掌柜的斟酌着用词,半响才道,“是气质不合…顾公子身形清瘦,穿飘逸衣衫更显风姿。施公子这般……富态,适合挺括些的料子。”

“你懂什么!”施风华一挥手,“我就要云锦!要跟顾公子一样颜色的!”

最后,他硬是订了三套云锦长衫,一套月白,一套天水碧,一套淡紫,都是顾倾之常穿的颜色。

掌柜看劝不动,又不能有银子不赚,只好给他量尺寸。待量到腰围时,软尺不够长,又接了一段,掌柜的脸色十分苍白。

七日后取来衣衫,施风华迫不及待地穿,在铜镜前左看右照。

镜中人像个紧绷绷的肉粽子,云锦的飘逸之感半点不见,反而更显臃肿。淡雅的颜色衬得他油光满面,腰间的赘肉把衣带撑得随时要断。

“好像……是有点紧。”施风华皱眉,“不过…人靠衣装,穿久了就习惯了。”

他又打听到顾倾之每日辰时三刻会去城西的听雨轩喝茶,于是第二天早早去了,在二楼找了个正对楼梯的位置,要了一壶最贵的龙井,学着顾倾之的样子,斜倚在栏杆上,手里换了把“玉树临风”的折扇,字还是他自己题的。

辰时三刻,顾倾之一袭碧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步履轻缓,当真如谪仙临凡。茶楼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追随。

他临窗的老位置坐下,青叶为他斟茶。他指尖莹白如玉,喝茶时微微低头,长睫垂落,如同画卷一般。

施风华想学那优雅的姿势,忙低头喝茶,只见双下巴堆叠出来,茶水还洒了几滴在前襟上。

邻桌的几位小姐本在偷看顾倾之,瞥见施风华的举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用团扇捂嘴。

施风华听见笑声,以为是自己风度翩翩吸引了注意,心中一喜,朝那边抛了个自认风流的眼神。

只见她们脸色一僵,齐齐扭过头去。施风华只当她们是害羞,心中仍沾沾自喜。

都说顾倾之声音清越,语速不疾不徐,言辞简洁却总恰到好处。施风华决定也精简自己的语言,还要带点高深莫测。

这天他在自家米铺里坐着,邻街布庄的孙小姐带着仆从来买米。

“施掌柜,要三十斤粳米。”孙小姐轻声细语。

若是往常,施风华早凑上去搭话了。可今日他却端坐不动,只抬了抬眼皮,淡淡吐出两个字:“自取。”

孙小姐一愣,满脸疑惑:“什么?”

“米在那边,自己装。”施风华轻摇折扇,作沉思状,“人生如米,粒粒皆辛苦。孙小姐可知其中深意?”

一旁的仆从连忙付钱装米,孙小姐神情震惊,匆匆离去。

施风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得意:定是被我的深邃震撼了!果然,学顾倾之是对的!

可他这一系列的举动,很快成了锦州城的笑谈。

“你听说了吗?施风华学顾公子穿衣,那云锦衫子快被他撑裂了!”

“何止!昨日在茶楼,他学顾公子倚栏望远,结果栏杆‘嘎吱’一声,差点断了!掌柜的脸都绿了!”

“今早更绝,他路过胭脂铺,学顾公子蹙眉沉思,结果撞树上了,额头肿了个大包!”

……

这些话传到施风华耳朵里,他却不以为意:“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们笑我,是嫉妒我要破茧成蝶,受万人追了!”

蜕变没等到,却真让他等来了一个机会。

三月十五,锦州城一年一度的春芳诗会在城郊桃园举行。这是城中文人雅士,闺秀名媛齐聚的盛会,也是才子佳人相识的好机会。

施风华准备许久,他头戴玉冠,手执折扇,还特意穿上那套淡紫色的云锦长衫,早早到了桃园。

园中已来了不少人,花团锦簇,笑语声声。顾倾之人虽未到,但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他。

“你说….顾公子今年会来吗?”

“听说太守亲自下了帖子,应该会来吧?”

“若能得顾公子一诗,这诗会就算没白来!”

…….

施风华听着,心里酸溜溜的。他花了三天时间,憋出了一首《咏桃》,自觉精妙绝伦,酝酿着一会艳惊四座。

巳时二刻,顾倾之到了。

他今日穿了身素白长衫,袖口衣襟处用银线绣了暗纹,隐隐流光,更添风姿。

按惯例,诗会先由几位有名望的老先生出题,众人即兴作诗,今年的题是“春思”。

几个书生先后吟了诗,中规中矩。轮到顾倾之时,他只淡淡道:“顾某不才,有一旧作,请诸君指教。”

他念的是一首五绝:“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霜凝雪。”

诗不算惊艳,可自他口中念出,配上那副容貌,便有了魔力。一时间园中寂静,随后赞叹声四起。

施风华急了,他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园中空地,清了清嗓子:“诸位,在下也有一诗,题为《咏桃》。”

众人目光聚过来,施风华摇头晃脑地吟道:“桃花红,桃花艳,桃花开满园。我摘一朵送佳人,佳人笑开颜。”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施风华顿了顿,继续道:“佳人貌美如桃花,我比桃花更风流。若问锦州谁最俊,施家风华属第一!”

园中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小姐们笑得花枝乱颤,连那几位老成持重的老先生都捻须摇头,忍俊不禁。

施风华站在笑声中央,不由得疑惑他的诗哪里不好?不仅押韵直白,还夸了自己,多好!

“施公子……”主持诗会的李夫子勉强止住笑,“诗贵在含蓄蕴藉,你这……未免太过直白。”

“直白有何不好?”施风华梗着脖子,“真情流露才是好诗!难道非要像某些人那样,故作高深?”

他这话明显指向顾倾之,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顾倾之。

顾倾之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过来。只一眼,施旺财就觉得浑身发冷。

“施公子说得对。”顾倾之开口,声音平静,“诗贵真情。只是顾某好奇,施公子诗中的‘佳人’,指的是哪位?”

施风华一愣,随即挺胸:“自然是指……指在场所有佳人!”

这话又引来一阵低笑,女子们有的面露尴尬,有些嫌恶地别过脸去。

顾倾之轻轻笑了:“原来如此….那施公子可知,在场诸位佳人心中,谁才是‘锦州第一俊’?”

他问得随意,可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答案不言而喻。

施风华终于明白这些人不是在笑他的诗,是在笑他这个人。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笑他东施效颦,不自量力。

他脸涨成猪肝色,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茶桌,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在一片狼藉和笑声中,他逃也似的冲出桃园。

施风华气的在家躺了三天,不吃不喝。那些嘲笑的眼神,刺耳的笑声,还有顾倾之那张云淡风轻,却比任何嘲笑都更伤人的脸。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肥胖臃肿,眼小鼻塌,因为几日没梳洗,头发油腻,脸色灰败。衣衫皱巴巴的裹在身上,像块抹布。

施风华盯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原来……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富态福相”,在旁人眼里,是这般丑陋不堪。

原来女子们躲着他,不是害羞,是厌恶。

原来那些夸他“有福气”的话,都是嘲讽。

“啊!!”他抓起妆台上的铜镜,狠狠砸在地上。

“为什么……”他瘫坐在地,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为什么我这么丑……为什么顾倾之那么好看……凭什么……凭什么!”

嫉妒像毒蛇钻进他心里,啃噬着血肉。

如果……如果顾倾之没那么好看就好了。

如果顾倾之也变丑了,那些姑娘是不是就会喜欢他了?

施风华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

毁了顾倾之,毁了他那张倾城的脸!看他日后还怎么招摇!

施风华开始暗中打听顾倾之的行踪,他知道顾倾之每十五日会去城外的寒山寺听经,酉时返城,必经过城西那片竹林。

竹林偏僻,傍晚少有人行,是动手的好地方。

他听说石灰能灼伤皮肤,又买了蒙面的黑布,挑了把锋利的匕首。

他计划蒙面埋伏,先用石灰洒面,再用匕首划几道,然后逃跑,神不知鬼不觉。

准备妥当后,他选在三月二十五这天动手。

施风华提前躲进竹林,藏在一块大石后。他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石灰包紧紧攥在手里。

酉时三刻,竹林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施风华从石后探头看去,一个白衣身影缓缓走来,他身形清瘦,步履从容,正是顾倾之!而且身边没带小厮,独自一人。

真是天赐良机!

施风华屏住呼吸,等顾倾之走到近前,猛地从石后跳出,将石灰包狠狠撒出去!

“啊!”白衣人惊叫一声,捂住了脸。

施风华心中狂喜,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这声音……不是顾倾之的!

白衣人踉跄后退,他脸上沾了石灰,但还能看出容貌,根本不是顾倾之!而是他的小厮青叶!

“你……怎么是你!”轮到施风华傻眼了,

青叶眼睛被石灰灼伤,痛苦地蹲下身:“公子今日身体不适,让我来寺里替他捐香油钱……”

“我的眼睛……好痛……”青叶呻吟着,摸索着想站起来,“你为何害我……”

施风华脑中一片空白,这要是他说出去….

他吓得浑身冒汗,转身想跑!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完了…如果全城的人都知道…不能让他活着!他若活着,必会指认自己!

杀了他!反正已经动手了,一不做二不休!

施风华心一横,举起匕首闭着眼朝着青叶刺去。

青叶睁大了眼睛,看向施风华,嘴唇动了动,便缓缓倒了下去。

“啊……啊……”施风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踉跄后退,却腿一软跌倒在地。

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是一味挣扎着爬起来,没命地往竹林外跑,连蒙面布掉了都不知道。

他一头栽进房里,反锁上门,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半夜三更,月光惨白,像铺了一层霜。

施风华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很轻,很有节奏,三下一停,再三下。

“谁……谁?”他颤声问。

门外传来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意:“施公子,顾某来访。”

顾倾之?!

施风华魂飞魄散:“你……你怎么……”

“开门。”顾倾之的声音平静,“不然抓你去见官…”

施风华抖着手,一点点挪到门边,拔开门闩。

顾倾之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施公子,”顾倾之迈进屋,反手关上门,“青叶呢?”

“我……我不知道……”施风华后退,撞在桌角,“你说什么青叶….我不认识……”

顾倾之轻轻嗅了嗅空气:“你身上石灰的味道,还有……血…”

施风华腿一软,瘫坐在地:“不……不是我……是别人……”

“是吗?”顾倾之扯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施公子可否告诉我,你袖口的血渍,是从何而来?”

施风华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果然沾了几点暗红。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

“我……我杀鸡……”

“杀鸡?”顾倾之笑容冰冷,“施公子可知,青叶不是人。”

施风华愣住:“什么?”

“他是我用竹叶幻化的仆从。”顾倾之淡淡道,“所以你的匕首,杀不死他。他已经变回一片竹叶。”

施风华脑子嗡嗡作响,竹叶?幻化?顾倾之在说什么疯话?

顾倾之似乎看出他的困惑,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已动手,我也无须再瞒。”

施风华眼睁睁看着,顾倾之身后缓缓探出一条,两条,三条……整整九条蓬松雪白的狐尾,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你……你是……”施风华吓得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九尾狐,顾倾之。”顾倾之的眸子变成了竖瞳,“我来人间历练红尘,体悟七情六欲。锦州城三年看尽众生相,贪婪,虚荣,嫉妒,痴妄……今日又添一桩,杀意。”

施风华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往后爬。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我鬼迷心窍…狐仙大人对不起!对不起!”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顾倾之的狐尾轻轻摆动:“你不知我是狐,便要杀我。若我是人,今日便死在那竹林里。施风华,你嫉恨我的容貌,便要毁我容貌。容貌乃父母所予,既是父母之祸,子女何罪之有?美貌何罪之有?况且你所以为的‘怀才不遇’,实则是因为你既无才,又无德?”

施风华伏在地上,涕泪横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狐仙大人杀了我便是…..我起了歹毒之心,天理不容…”

顾倾之看了他半响,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的光:“我在你身上种了‘照心咒’。从今往后,你每生一念恶,便会头痛欲裂。你若再起害人之心,便会周身如遭火焚。此咒伴你终身,算是你起心动念害人的惩罚。”

“至于你的容貌……”顾倾之轻笑道,“你还是你,只是从此以后,你眼中的自己,会是别人眼中的模样。”说完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施风华瘫在地上,昏死过去。直到天蒙蒙亮才醒来,发现自己好似做了一个噩梦。

他大病了一场,几个月卧床不起。病愈之后慌忙去打听顾倾之,看见一群人那里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吗?顾公子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今早锦绣阁的掌柜去送新做的衣裳,发现顾府人去楼空,只留了封信说云游四海去了。”

“啊?就这么走了?也没跟谁道个别……”

“这才是顾公子的做派啊,来去如风,不染尘埃。”

……

施风华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

从那天起,施风华换回了朴素的布衣,不再摇着折扇到处显摆,也不再想着娶什么才貌双全的美貌佳人。而是诚心悔过,认真踏实的打理米铺的生意。

“施掌柜,发什么呆呢?”他站在街口发呆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他肩膀。

施风华回过神,原来是隔壁布庄的掌柜。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忽然想起……那…顾….顾公子确实不是凡人。”

布庄掌柜笑道:“怎么不是凡人?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嘛!不过话说回来,施掌柜倒是变了不少,踏实多了。这样挺好,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施风华苦笑一声,自知之明。这四个字,他付出差点杀人的代价,才终于明白。

他转身离开长街,路过土地庙时看见门口蹲着个小乞丐,正捧着破碗讨饭。

施风华心有不忍,掏出一把铜钱放进碗里。

小乞丐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惊讶:“谢……谢谢老爷!”

施风华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他忽然想起顾倾之那句话:“容貌何罪之有?”

三年后施风华成亲了,妻子是城西屠户的女儿。

她笑着道:“相公,其实……我以前见过你。”

“啊?”施风华一愣:“什么时候?”

“有一年上元节,我在河边放灯,被人挤得掉了下去,是你将我救上来。我衣裙脏了,你还跑去给我买了身新的…”她轻声说,“我要谢你,你说举手之劳何必言谢…那时你穿着宝蓝的绸衫,摇着把扇子,我觉得……觉得你挺威风。”

施风华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那时他正一心模仿顾倾之摇扇的姿势,碰巧救了人。

“我…我哪有这么好…你……不嫌我丑?”他挠挠头,顿了半晌,问得小心翼翼。

她笑了笑:“人贵在心,丑什么?我觉得挺好,有福相。”

施风华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夜风吹过,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五年后,施记米铺扩大了门面,生意日渐红火。施风华夫妇俩捐钱济贫,行善积德。

这日他与妻子一同去城外扫墓,回城时路过那片竹林,妻子忽然指着竹林深处:“咦,那里有只狐狸!好漂亮!”

施风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竹林幽深,只有风吹竹叶,哪有什么狐狸?

“娘子莫不是看花眼了?”他笑道,“哪有什么狐狸…”

妻子认真的道:“真的!刚刚还在,眨个眼就不见了。”

施风华心中一动,轻声问:“那狐狸……长什么样?”

“白色的,毛茸茸的,眼睛是金色的,可漂亮了!”妻子比划着笑道,施风华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笑什么?”妻子好奇的道,

“没什么。”施风华攥紧了妻子的手,“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娘子,咱们回家吧…”

竹林深处,一抹白影悄然隐去,消失不见。

寒山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山间。

红尘历练,七情六欲,贪嗔痴怨,都付与这钟声,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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