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产
郭络罗氏的胎快三个月了,估计就这几天了。
清晨的薄霜覆在十爷府的青瓦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听雨轩的院门依旧紧闭,自那日若曦“病倒”,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五日。这些日子,除了嫡福晋和十爷偶尔过来探视,听雨轩再无人进出,静得像一潭深水。
若曦的病“时好时坏”,太医来了几次,开的都是些温补安神的方子。张嬷嬷亲自煎药,翡翠日夜守着院门,两个小丫鬟在院内洒扫伺候,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日晨起,若曦坐在窗前看书。她穿一身素白寝衣,外罩件银鼠皮坎肩,长发松松挽着,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明得很。手里的书是《孙子兵法》,翻到“谋攻篇”那一页。
“侧福晋,”翡翠轻手轻脚进来,压低声音,“锦绣轩那边...有动静了。”
若曦合上书:“说。”
“春杏昨儿傍晚出去了一趟,说是给郭络罗侧福晋买蜜饯,去了城东的‘福瑞祥’。但奴婢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她在铺子后巷见了个人,给了她一个小纸包。”翡翠声音更低了,“那人...是宜妃娘娘娘家的一个小厮,叫李顺。”
若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果然来了。
“东西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春杏藏得很小心,回了锦绣轩就锁在她自己屋里的小箱子里。咱们的人进不去,但听到她和郭络罗侧福晋屋里的秋菊说...说是什么‘补药’,等过几日再用。”
过几日?若曦心中冷笑。宜妃这是等不及了,要趁着郭络罗氏胎象快要稳的时候下手。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她站起身,“我要去正院。”
正院书房,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正在看账本。
见若曦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左右退下:“你身子可好些了?怎么出来了?”
若曦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神色凝重:“福晋,妾身今日来,是有要紧事禀报。”她将春杏的事细细说了,末了道,“妾身怀疑,宜妃娘娘...要对郭络罗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嫡福晋脸色一变:“你可有证据?”
“现在还没有。但春杏见的那个李顺,确是宜妃娘娘的娘家奴才。妾身已让张嬷嬷去查了,那李顺有个姐姐嫁人了,前些日子突然得了一笔银子,在城西买了处小院。”若曦顿了顿,“而且,九爷和咱们爷近来矛盾日深,宜妃娘娘最疼九爷,这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嫡福晋沉默良久,缓缓道:“这事...你怎么看?”
“妾身觉得,宜妃娘娘这是要一箭双雕。”若曦声音平静,“让郭络罗姐姐小产,既打击了爷的子嗣,又能嫁祸给妾身——毕竟妾身与郭络罗姐姐不睦,是府里人都知道的。到时候爷后院起火,自然无心他顾,九爷那边便少了掣肘。而且,九爷向来睚眦必报,这事八九不离十。”
嫡福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色萧瑟,园子里的菊花已经开败,残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你心思缜密,想得周全。宜妃看来是过于自信了,小看了你,也是你谨慎,否则,她这计谋虽简单,但是胜在有效啊”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只是...这事咱们不能明着管。郭络罗氏是宜妃的族人,若咱们贸然插手,反倒落人口实。”
“妾身明白。”若曦垂眸,“所以妾身来求福晋,可否...派几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锦绣院?尤其是春杏。若她真要动手,咱们也好有个防备。”
嫡福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用人。”她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递给若曦,“这是我的私令。你拿着,可以调动府里暗卫处的八个人。这些人都是我从蒙古带来的,绝对可靠。”
若曦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她郑重行礼:“谢福晋。”
“不必谢我。”嫡福晋扶起她,眼神复杂,“你我虽名分有别,但在这府里,终究是一条船上的人。郭络罗氏若真出了事,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她顿了顿,“只是...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打算如何?”
若曦抬起眼,目光清澈:“妾身只求自保,绝不害人。但若有人要害妾身,妾身也不会坐以待毙。”
嫡福晋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小心行事。”
秋风刮了一整天,到夜里更猛了,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听雨轩内只点了一盏灯,若曦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块乌木令牌。翡翠站在一旁,神色紧张。
“侧福晋,暗卫那边传了消息,春杏...今晚可能要动手。”
若曦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药呢?”
“还在她屋里。但晚膳后,她去小厨房转了一圈,跟炖汤的刘妈说了好一会儿话。”翡翠声音发紧,“刘妈是郭络罗侧福晋从娘家带来的厨娘,最得信任。每日郭络罗侧福晋的补汤,都是她亲手炖的。”
若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锦绣轩还亮着灯。
“让暗卫盯着,一旦她往汤里下药,立刻拿下,人赃并获。但...”她顿了顿,“不要惊动旁人。尤其是锦绣院的人。”
“是。”
子时初,消息传来。
春杏果然动手了。她在刘妈炖的当归乌鸡汤里下了药,被暗卫当场抓住。那药粉用油纸包着,藏在她的袖袋里。暗卫将人和药一并抓了起来。
春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清秀,此刻却涕泪横流,连连磕头:“侧福晋饶命!奴婢...奴婢是一时糊涂...”
若曦坐在主位,神色平静:“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指使...是奴婢自己...”
“自己?”若曦拿起那包药粉,在灯下看了看,“这是红花,最是活血破瘀。孕妇用了,必会小产。你一个丫鬟,从哪儿得来这东西?又为何要害自己的主子?”
春杏浑身一颤,咬紧嘴唇不说话。
若曦也不逼她,只对翡翠道:“去请张嬷嬷来,验验这药。”
张嬷嬷很快来了。她接过药粉,仔细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骤变:“是红花,而且是上好的川红花,药性极烈。这么一包,莫说孕妇,便是寻常女子用了,也会血崩不止。”
春杏瘫软在地。
若曦看着她,缓缓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那个李顺给你的,对不对?他给了你多少银子?五十两?一百两?还是许了你什么前程?”
春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若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把你交给爷,说你谋害皇嗣,罪当凌迟;二,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保你一条命,送你出府,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远走高飞。”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选吧。”
春杏瘫在地上,良久,终于崩溃大哭:“奴婢说...奴婢都说...”
原来,李顺找到她,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还有这包红花。说夫人有命,让她找机会下在郭络罗氏的饮食里。事成之后,再给她三百两,并安排她出府,给她找个好人家。
“...说郭络罗侧福晋不识抬举,仗着有孕就忘了本分...九爷与十爷离了心也不管,是个无用的,还说,事成之后要嫁祸给马尔泰侧福晋...”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奴婢一时糊涂...求侧福晋饶命...”
若曦听完,沉默片刻,对张嬷嬷道:“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待春杏被带下去,翡翠才颤声道:“侧福晋,咱们...现在怎么办?”
若曦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灯影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神情。
良久,她缓缓道:“等。”
“等?”
“等郭络罗氏发作。”若曦声音平静,没有千日防贼的,宜妃此次不成功还得有下次。再说,孩子不掉,十爷怎么会疼,怎么与九爷彻底翻脸?再说,若曦可不是圣母,郭络罗氏再生可就三个孩子傍身了,咱不害人,可也不做多余的事。“春杏下药的事,咱们知道,但锦绣院那边不知道。刘妈既然是她的人,那汤...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郭络罗氏面前了。”
翡翠倒抽一口凉气:“那...那孩子...”
“保不住了。”若曦闭上眼,“宜妃既然出手,就不会留余地。那包红花的剂量,足以让三个月的胎儿...”
她没说完。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妇人夜泣。
丑时三刻。
锦绣院突然乱了起来。丫鬟的惊呼声,嬷嬷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快请太医!快请爷!侧福晋...侧福晋见红了!”
整个十爷府都被惊动了。灯笼一盏盏亮起,人影幢幢,脚步声杂乱。十爷从梦中惊醒,披衣就往锦绣院赶。嫡福晋也匆匆起身,一边吩咐人去请太医,一边让人去通知若曦——毕竟她是“病人”,按规矩该去探视。
听雨轩内,若曦早已穿戴整齐。她穿一身素色常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愈发苍白柔弱。
“侧福晋,咱们...”翡翠声音发颤。
“走吧。”若曦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锦绣轩内,已乱成一团。郭络罗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下的被褥染了一大片暗红。太医正在施针,但血依旧止不住。十爷站在床边,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
见若曦进来,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爷。”若曦行礼,声音轻柔,“姐姐她...”
“孩子...保不住了。”十爷声音沙哑。
正说着,太医收了针,摇摇头:“十爷恕罪,胎儿...已经落了。侧福晋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否则...恐伤根本。”
郭络罗氏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昏死过去。
十爷一拳砸在桌上:“查!给爷彻查!好好的怎么会小产!”
屋里跪了一地的丫鬟嬷嬷,个个抖如筛糠。刘妈跪在最前面,哭喊道:“爷明鉴!晚膳时侧福晋还好好的,就喝了一碗当归乌鸡汤...然后...然后就...”
“汤呢?”十爷厉声问。
“还...还在小厨房...”
十爷立刻让人去取。很快,汤盅端了上来,太医验了验,脸色大变:“这汤里...有大量红花!”
满室皆惊。
十爷死死盯着那汤盅,眼中杀意凛然:“谁炖的汤?”
刘妈瘫软在地:“是...是奴婢...但奴婢冤枉啊!这汤是奴婢亲手炖的,绝没有下药...”
“那药从何而来?!”十爷怒喝。
一片死寂。这时,郭络罗氏的贴身丫鬟秋菊忽然抬起头,怯生生道:“爷...奴婢...奴婢晌午时看见...看见听雨轩的翡翠姐姐,和春杏在后园说话...还...还给了春杏一个小纸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若曦身上。
若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她抬眼看向十爷,轻声道:“爷,妾身从未让翡翠与春杏接触过。翡翠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听雨轩,从未离开半步。此事...张嬷嬷和听雨轩所有下人都可作证。”
“那秋菊为何这么说?”十爷看着她,眼神锐利。
“妾身不知。”若曦垂下眼帘,“但妾身觉得,此事蹊跷。春杏是郭络罗姐姐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最是忠心。若她要下药,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方式?又为何偏偏在妾身‘病中’,与锦绣院毫无来往的时候?”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十爷,眼中水光潋滟:“爷若不信,可搜春杏的屋子。若她真收了什么东西,总会留下痕迹。”
十爷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挥手:“搜!”
很快,侍卫在春杏屋里搜出了那包红花——不是全部,是剩下的一点残粉,藏在妆匣的暗格里。同时搜出的,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支赤金簪子。
春杏被带了上来。见到那些东西,她面如死灰。
“说!”十爷厉声道,“谁指使你的!”
春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说话。
这时,若曦忽然开口:“爷,妾身...有一事禀报。”
十爷看向她。
若曦从袖中取出那块乌木令牌,双手奉上:“前些日子,妾身察觉锦绣轩有异,便向福晋求了这令牌,调了暗卫暗中保护郭络罗姐姐。昨夜...暗卫亲眼看见,春杏往汤里下药。”
满室哗然。
十爷接过令牌,脸色变了又变:“你...为何不早说?”
“妾身...不敢。”若曦跪下,声音哽咽,“妾身无凭无据,若贸然指证,恐被人说是构陷。且春杏是郭络罗姐姐的贴身丫鬟,妾身若动了她们,只怕...反倒落人口实。”她抬起头,泪珠滚落,“妾身只能暗中布置,想着若能当场擒获,便人赃并获;若不能...至少也能护郭络罗姐姐周全。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她哭得真情实感,十爷心中那点怀疑,瞬间烟消云散。他扶起若曦,柔声道:“是爷错怪你了。”
春杏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终于崩溃:“奴婢说!是...是郭络罗府里的李顺让奴婢做的!他给了奴婢二百两银子和这包红花,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还说...还说夫人吩咐,要把这事嫁祸给若曦侧福晋...”
话音落,满室死寂。
郭络罗氏夫人,宜妃娘娘的嫂子......那便是宜妃...九爷的生母...要谋害皇嗣,还要嫁祸给十爷的侧福晋...
十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挥手:“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格杀勿论。”
侍卫将春杏拖了下去。十爷又看向刘妈和秋菊:“你们呢?是谁指使你们构陷若曦的?”
两人磕头如捣蒜:“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只是听春杏说,若曦侧福晋嫉恨郭络罗侧福晋有孕...所以才...”
“拖下去,各打五十板,发卖出去。”
处理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十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若曦道:“你先回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若曦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郭络罗氏——那个曾经张扬跋扈的女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蹙,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可怜吗?或许吧。但在这深宅大院,谁又不可怜呢?
她走出锦绣院,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听雨轩内,翡翠早已备好热水。若曦泡在浴桶里,热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冷。
这一局,她赢了。保住了自己,揪出了内鬼,还在十爷心中种下了对宜妃、对九爷的疑心。
可赢的代价呢?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她闭上眼,将整个人沉入水中。
水很暖,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
窗外,秋风依旧在刮。十爷府的这个秋天,注定要以血色的方式,缓缓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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