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千疮百孔
“幸好他不在朝中搅局,否则……”
话未尽,寒意已生。
突然,谢丕又是一颤,脱口而出:“爹……你不觉得,这手法……有点眼熟?”
“眼熟?”谢迁皱眉。
谢丕咬字如钉:“当初废开中法,也是一步接一步,抽丝剥茧,悄无声息就把大局翻转……虎!”
“唰——”
谢迁整个人僵住,脊背一凉,双目暴睁,死死盯着儿子,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开中之变……也是他干的?!”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当夜,弘治帝召见都察院右都御史,亲自定下对刘大夏的处置。
袁廷那边已有结果,狱中供词齐全——当年因与前任兵部尚书项忠政见不合,刘大夏愤而焚图,自认无悔。
弘治帝沉默良久,终是落旨:贬刘大夏为琼州教谕,家产悉数抄没。
已是留情。
袁廷转身欲退,弘治忽唤住他,从案上抽出一封信,递过去:“刘大夏为朕、为大明奔走半生,未必甘心就此落幕。这封信,你拿去给他看看。”
袁廷躬身:“遵旨。”
无人否认,弘治是个仁君。
换作洪武爷,刘大夏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等袁廷一走,弘治皇帝立马召了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和户部右郎中李梦阳进殿。
一道密令下来——抄刘大夏的家,查封全部产业。
为何让李梦阳当主官?皇帝这是明摆着立威。给户部那群老狐狸看看,谁才是李梦阳背后的靠山。从此以后,谁还敢压他一头?
……
五月过半,顺天府飘起细雨,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青光。
天刚蒙亮,一顶轿子从城东驶来,直奔刘府。
轿中人是刘礼。
自从被废了一手一腿后,他便整日泡在风月场里。唯有脂粉香气,才能暂时麻痹他的耻辱与颓唐。
轿子将至府门,忽地被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拦下。
刘礼掀帘一笑:“哟,这不是牟指挥使?今儿怎么有空巡街?”
他跟牟斌喝过几次酒,饭局上称兄道弟,自认有点交情。但这份交情,从来不是因为他刘礼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是兵部尚书刘大夏的儿子。
没了这层身份,他连给牟斌提鞋都不配。
牟斌面无表情,只吐出两个字:“公事。”
刘礼耸肩:“那我不打扰了。”说着就要放帘走人。
可就在这时,牟斌淡淡道:“刘公子,下来一趟。轿子要查。”
刘礼一愣:“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名胸前绣着白鹭、手持油纸伞的文官缓步上前。
刘礼瞳孔一缩——李梦阳!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李梦阳!你敢动手?你这是抢劫?!光天化日,强抢民财?!”
李梦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左右锦衣卫冷声道:“抬下来,搜身。轿子里也翻一遍,一文钱都不能漏。”
刘礼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昨夜宿在青楼,根本不知昨夜父亲已被打入都察院大牢。
“你们凭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人理他。
金银首饰、荷包银票,尽数被掏了出来,堆在雨地里闪着冷光。
李梦阳扫了一眼,轻飘飘扔出一句:“充公。”
“牟斌!”刘礼转头怒吼,“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谁给他这个权?!”
牟斌终于开口,声音如铁:“皇上。”
下一瞬,李梦阳撑伞前行,直逼刘府大门。
刘礼猛地抬头——上百名锦衣卫列阵而立,刀不出鞘,杀气已满。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嘴唇发干,被人扶着踉跄上前,死死拦在门前,嘶声道:“有什么事等我爹回来再说!我看你们谁敢动!”
牟斌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如丧钟:“他回不来了——人在都察院牢里。”
轰!
刘礼脑中炸开惊雷。
“不可能!你在胡说!我爹怎么会……怎么可能进大狱!?”
李梦阳冷冷瞥他一眼,挥手:“挡在外面,别让他进去。”
“你算什么东西!”刘礼癫狂大喊,“这是我家!你敢抄?!你疯了不成!”
李梦阳唇角微扬,一字一顿:“现在不是了——抄家。”
抄家?
刘礼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这才一天……不过一夜未归,怎会天翻地覆?
“出什么事了?!苏尘!是不是苏尘动的手?李梦阳!你和他联手害我爹?!不准抄!这是我的家!不准碰!!”
李梦阳看也不看他,转身朝牟斌拱手:“有劳指挥使。”
牟斌点头,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架住刘礼双臂。
“刘公子,莫碍公务,否则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牟指挥……您开恩啊!”刘礼挣扎着哀求,“咱们好歹相识一场,求您告诉我……我爹到底怎么了?”
牟斌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航海图丢了。陛下震怒,命我等即刻查抄。”
刘礼浑身一颤,眼神骤然聚焦在李梦阳背影上。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放开我!”他猛然挣扎,“我要去找人!你们等着!给我等着!”
这次,牟斌没拦。
刘礼跌跌撞撞,在仆从搀扶下,拼命朝青藤小院方向奔去。
一刻钟后。
“苏尘!苏公子!开门!开门啊!我求你了……”
断续哭喊声在雨幕中响起,凄厉得像是濒死的野兽。
“我叫刘礼,我给您赔罪了,我跪下认错!”
“对不起,我真的怕了,我不该招惹您,我求您开恩,放了我爹吧,放过我们一家吧……”
“我发誓再不敢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们这一次……”
青藤小院外,哭嚎声一阵接一阵,刘礼几乎癫狂,扑通跪地连连磕头,额角都渗出血来。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像是看一出活生生的惨剧。
院内却静得出奇。
苏尘懒懒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魏红樱和文徵明站在一旁,眼神复杂,望向苏尘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良久,苏尘睁开眼,淡淡道:“外面围了些闲人,你去打发了吧,别让话说歪了。”
“就这样?”魏红樱愣住。
“不然呢?”苏尘反问,语气轻得像风。
她本想问,要不要对刘礼回句话,或者直接赶人?可苏尘压根没这意思。
求也好,骂也罢,那是刘礼的事。至于结果——早已注定。
眼下这个结局,刚刚好。至少刘大夏没死,当初他也不过是个穷书生,如今失尽权势,也算不得多惨。
人啊,一旦享过富贵,就再也扛不住清贫。
刘礼正是如此。家道崩塌,对他而言如同天塌。
他在门外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可院中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苏尘!你真狠!你真狠啊!”
骂出口后,他又猛地噤声,生怕激怒里面那人。
他不知道苏尘用了什么手段,但事实摆在眼前——兵部尚书,一朝被贬,竟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里。
荒唐吗?可笑吗?
可偏偏,这就是真的。
正因离奇,才更骇人。
苏尘在他心里,已不再是人,而是藏于暗处的鬼魅,无声无息便能掀翻一座山。
他曾笃定,苏尘不过蝼蚁,怎可能撼动他父亲?
不可能!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开门!苏尘,你开门!我给你磕头,我求你……”
他嘶吼着,院内依旧毫无动静。
泪水决堤而下,身边的仆从只能默默扶起他:“公子,走吧,回去吧……”
“回去?还能回哪去?”刘礼惨笑,“家没了,只剩半条命了啊!”
悔恨如刀剜心。
若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咄咄逼人!
他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可一切已无法挽回。他知道,苏尘不会救他;甚至怀疑,苏尘根本就没打算留一丝余地。
最终,他踉跄起身,拖着残魂,一步步离开青藤小院。
院中。
魏红樱忽然开口,眼中带着探究:“你若再出手,能救刘大夏吗?”
苏尘轻轻晃着摇椅,语气平静:“能。”
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我为什么要救?”
都察院大牢。
烛火昏黄,映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刘大夏蜷坐在草席上,双目无神,满脸颓败。
他回想这一生,自先帝弘治登基起,便一路追随,风雨同舟。
那时的大明千疮百孔,北疆军费拖欠严重,边防岌岌可危。他时任兵部侍郎,挺身而出,亲赴九边安抚将士,重振士气,才保住边境不失。
他不敢说功盖天下,但也算鞠躬尽瘁。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心中不甘至极。
他仍存一线幻想——仁厚的弘治帝,或许会念旧情,网开一面。
就在他闭目沉思时,脚步声响起。
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缓步走来。
刘大夏猛然睁眼,冲到牢门前,急声问道:“袁大人,皇上怎么说?”
袁廷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刘大人,皇上已下旨,贬你为琼州教谕。户部郎中李梦阳与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即刻抄家,你需净身离京,不得携带财物。”
刘大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老夫一生效忠朝廷,为大明流血流汗,皇上怎能如此绝情?”
“我要见皇上!我要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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