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国势昌隆
就在这死寂之际,弘治帝缓缓开口:“李卿所言极是。如今国势昌隆,正是重启西洋之行的良机。”
“大明有宝在前,三宝太监留下的航海图卷帙浩繁,朕决定,即日起,循旧航线,重走西洋!”
李梦阳拱手,声如金石:“皇上英明。”
随即话锋一转:“臣查史籍得知,当年三宝太监的航海图,本藏于兵部职方司,由时任郎中的刘尚书亲自整理保管。”
刘大夏闻言,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若此前还能勉强说服自己——李梦阳只是巧合建言,那现在这番话,字字如针,直戳心窝!
航海图……早就没了。
没错,是他亲手烧的。名义上是为防权臣项忠得图擅权,实则是他害怕那一纸航线,终将引出不可控的变局。
弘治帝见他神色异常,眉头微皱:“刘尚书,可是有何难处?”
满殿目光齐刷刷射来。
刘大夏喉头一紧,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字:“回……回陛下,航海图……已毁。”
“臣……罪该万死。”
他不敢狡辩。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锦衣卫只要深挖,当年火场残留、经手人证,哪一样都逃不过。
弘治帝眸光一冷:“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静默,预示着雷霆将至。
李梦阳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启禀陛下,臣查明,成化年间,刘大夏恐项忠借航海图扩权,遂将其尽数焚毁。”
轰——!
刘大夏脑中如遭雷击,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弘治帝目光如冰刃,直刺而来:“可有此事?”
朝堂一片死寂。
百官震骇。内阁诸公面露怒色。
谁都知道,永乐年间七下西洋,耗银数千万两,征粮千万石,动用数十万人力,才换来那一幅幅标注详尽的航海图。海上暗礁、洋流、风向,皆以血泪绘成,稍有偏差便是全军覆没。
那是大明扬帆世界的底气,是华夏面向海洋的瑰宝。
如今,竟被一人私意焚之一炬?
刘大夏伏地不起,头颅深深埋下,再无半分往日威仪。
他知道,完了。
这次,彻底完了。
脑海中忽然闪过苏尘在临河酒楼那句轻飘飘的话。
那时他贵为兵部尚书,权倾一时,怎会把一个户部郎中放在眼里?儿子提醒他提防苏尘,他也只当耳旁风。
因为他从未正视过那个年轻人。
否则,若早些遮掩过往、修补漏洞,甚至先发制人,何至于今日被逼到墙角,动弹不得?
如今百口莫辩,只觉天威压顶,同僚冷漠,人心尽失。
他颤抖着,嗓音沙哑:“臣……万死难辞其咎。”
弘治帝沉默不语,面色沉如寒潭,龙袍下的双拳早已紧握,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压抑着滔天怒意。
“你!!!”
弘治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如血,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烈焰来。
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时间凝滞,唯有帝王心头翻涌的怒火,在殿中灼灼燃烧。
良久,弘治帝神色归于冷峻,声音如冰屑落地:“袁廷。”
都察院右都御史袁廷缓步出列,立于大殿中央,沉默片刻,抱拳低首:“臣在。”
他心知肚明——刘大夏,要倒了。
堂堂兵部尚书,竟被一个无名小吏掀翻在地,何其荒诞?可朝堂之上,从无笑话,只有胜负。政争如刀,见血封喉,从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袁廷自成化年间便执掌都察院,亲眼见过多少权臣登顶云端,又在一夜间摔得粉身碎骨。成化末年党争惨烈,万贵妃当道,一旦落败,西厂鹰犬便会扑上来撕咬殆尽。
如今虽无西厂,却仍有锦衣卫。
刘大夏或许不至于受酷刑,但兵部尚书之位一失,仕途也就断了脊梁,再难翻身。
弘治帝冷冷瞥了一眼跪伏于地的刘大夏——那个曾由他亲手提拔、伴驾十余年的老臣。眸光微动,似有旧日光影掠过。
可那丝柔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
他开口,字字如铁:“袁廷,彻查兵部尚书。”
一句话,宣判终局。
刘大夏浑身一颤,瘫软如泥,心早已沉入深渊。
弘治帝再启唇:“吏部。”
吏部尚书马文升出列:“臣在。”
“即刻罢免刘大夏兵部尚书职,兵部事务暂由左侍郎署理。”
声落如铡刀斩下,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刘大夏张了张嘴,喉头哽咽,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来人,押下去,交都察院处置。”
“遵旨!”
殿外甲士踏入,架起形同朽木的刘大夏,拖行而出。
弘治帝环视群臣,最终目光落在李梦阳身上,语气稍缓:“李大人方才所奏,颇具远见。然航海图已毁,重开下西洋一事,须慎之又慎。内阁先议,日后另决。”
“遵旨。”
言罢,袖袍一甩:“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
百官垂首相送,待帝影远去,仍久久伫立原地。
倏然间,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李梦阳——
震惊、惊惧、茫然、难以置信。
那一道瘦削身影,竟掀起滔天巨浪。
退朝后。
内阁值房。
刘健欲语还休,终是长叹一声:“刘大夏一世精明,怎会犯此愚行?航海图岂是能烧的?”
“几代人的心血,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陛下震怒,此人必死无疑。”
说到激愤处,刘健牙关紧咬,恨铁不成钢。
李东阳忽而开口:“可问题是——他为何能料准?”
刘健与谢迁一怔:“什么?”
李东阳眸光深沉:“成化旧事,连咱们都不甚清楚,李梦阳一个新入朝的年轻官员,如何得知刘大夏焚毁航海图?”
刘健沉吟:“若用心追查,未必探不到蛛丝马迹。”
李东阳摇头:“阁老,你不觉得……这盘棋,太巧了吗?”
“他先上疏,渲染国势危急,在君前立下警钟,让我们心生忧患。”
“而后按兵不动,静候一日,任风波发酵。”
“今日骤然发难,表面请复下西洋,实则剑指刘大夏——借一张图,掀一尊神。”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堪称滴水不漏。”
“我不信他一年之内能布此大局。真正可怕的是——他早就知道刘大夏烧了图。否则,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出击。”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刘健与谢迁对视一眼,皆默然摇头。
李东阳轻叹:“此人……不可轻估。”
……
日暮西沉。
百官散衙,宫门渐空。
谢迁踏进府门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谢丕见状,忍不住凑上前:“爹,出什么事了?”
谢迁斜睨他一眼,嗓音低哑:“若我说,刘大夏被李梦阳掀翻了,你信不信?”
“哈?”谢丕一愣,随即失笑,“爹,别逗我了。”
谁信啊?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能把堂堂正二品、手握实权的兵部尚书拉下马?还是短短三五天内?
这要是真的,比话本还离谱。
他身为内阁次辅之子,自然清楚朝中争斗的节奏——哪一次不是暗流涌动、经年累月才见分晓?哪有这么快刀斩乱麻的?
可谢迁没笑,只缓缓摇头:“刘大夏的兵部尚书没了,都察院正在查他,十有八九要栽。”
“顶多落个发配边地,做个闲官收场。”
谢丕倒抽一口冷气:“不至于吧!到底怎么回事?”
“前日李梦阳递了一道奏疏。”谢迁语气凝重,“说的是‘国朝亡国论’,调子极高,满京城都在骂他哗众取宠。可我看了那文章,字字如针,戳的是大明未来的命脉。”
“但这和刘大夏有什么关系?”谢丕眉头紧锁。
谢迁徐徐道:“今日早朝,李梦阳在奉天殿上请旨,重启永乐年间的下西洋。”
“先前那篇文章早已入了皇上的心,所以这个提议顺理成章被应允。”
“问题就出在这——航海图呢?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成化年间,刘大夏亲手焚毁的郑和遗图。”
谢丕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这局布得,太狠了!
“可李梦阳怎么知道当年的事?”他声音都变了。
谢迁摇头:“没人知道。若非他今日当廷揭出,谁能想到尘封二十多年的旧案,竟成了今日的催命符?”
“皇上震怒,当场下令,先将刘大夏拿进都察院候审。”
谢丕怔住片刻,忽然低声感慨:“李梦阳……手段真是高啊。”
顿了顿,他又狐疑看向父亲:“爹,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这事不是李梦阳做的?”
谢迁嘴角微动,没答。
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谢丕脑中电光火石一闪,猛然瞪眼:“我的天……不会是苏尘吧!”
谢迁缓缓点头:“为父在内阁一字未提,但苏尘与刘大夏之间的梁子,谁都看得出来。要化解,要么刘大夏低头,不可能;要么苏尘认错,他也没做。”
“唯一的可能——是他出手了。”
他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忌惮与惊佩。
“一个少年,不动声色间,借刀杀人,连环设局,把堂堂兵部尚书逼到绝路……这等城府,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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