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借题发挥
起初神色淡然,可越往后,眉心越是紧锁。
到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良久无言。
殿内死寂。
他缓缓抬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眼光……太狠了。”
顿了顿,又道:“这些事,朕注意到了,你们也察觉了。可唯独他,想到了深处,看到了远处。”
三阁老垂首,齐声应道:“是。”
尤其燧发枪横空出世之后,弘治帝对李梦阳那份奏疏的感触愈发深刻。
是啊,大明如今看似开了市舶司,实则仍是闭关锁国。自郑和下西洋后,朝廷对西洋诸国的认知,还死死卡在永乐年间。
那时候西洋落后蛮荒,可现在呢?
谁说得准?
弘治帝眉心紧锁,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低沉:“朕知道了。”
“你们先退下吧。”
三名阁老拱手行礼,齐声道:“臣等告退。”
兵部衙门。
一名小吏悄悄把李梦阳上书内阁的消息传给了李梦阳的老对头——刘大夏。
刘大夏听完,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想靠这种哗众取宠的手段夺权?博皇上关注?太low了。”
就算皇帝真被说动,哪怕真把李梦阳提拔上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没实权的官,再高也是个摆设。
他刘大夏有的是办法,让李梦阳一辈子握不了权。
更何况……这封奏疏,本就是一场秀。
朝中上下,几乎都这么看。
六部那些尚书们心知肚明:李梦阳这是在作秀。
至于刘大夏之子受伤一事,他们虽未细究,但也略有耳闻,隐约知道牵扯到了李梦阳。
真相不重要,他们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知道,刘大夏已经动手,李梦阳在户部的势力正被一点点架空。
得罪刘大夏?犯不着。
替李梦阳说话?更没必要。
说难听点,户部不少人巴不得李梦阳滚蛋。
他一走,位置多的是人抢着坐。
至于户部尚书、侍郎之流,则全都抱着看戏心态,谁也不愿蹚这浑水。
若李梦阳背后有硬靠山,他们或许还会掂量几分。
可现在的他,在朝中几乎是孤家寡人。
靠山是谁?太子?呵,太子还没登基,不是天子。
李梦阳和刘大夏之间的恩怨,外人懒得掺和。
今日这份奏疏一递,立刻成了官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也就止于谈资罢了。
夜色沉沉。
刘大夏踏进府门。
“爹,怎么样?”刘礼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刘大夏微微一笑,眼神冷峻:“对方阵脚乱了。你放心,凡是跟那小子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梦阳与魏文礼被架空的事,刘礼早已知晓。
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父亲的差距,究竟有多深。
若早有这般手段,当初何须逞一时威风,又怎会落得重伤在床?
“爹,您……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您不是说,苏尘威胁过您?”
刘礼面露担忧。
这一伤,倒是让他成熟了不少,也开始真正关心起父亲来。
刘大夏闻言,心头微暖,轻笑一声:“傻小子,你觉得那种毛头小子,有资格跟我斗?”
“我不过是轻轻出手,他们就手忙脚乱。”
“可笑得很,那个苏尘,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想起临河酒楼那一幕——苏尘居高临下,仿佛掌控一切的模样,刘大夏眉头便狠狠一皱。
他最讨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幼稚,狂妄,还自以为聪明。
臭小子还嫩得很,根本不懂官场有多黑,手段有多毒。
等风波过去,万籁俱寂时——
就是你的死期。
现在当然不能动他。
盯着的人太多,风头太紧。
苏尘要是这时候出事,谁都看得出是他刘大夏动的手。
不划算。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活到最后。
只等舆论冷却,目光转移……
那时,便是收网之时。
这是他们这些老狐狸最擅长的杀人不见血。
刘礼点点头,却仍有些迟疑:“爹,您说……李梦阳突然上这份奏疏,会不会是苏尘在背后指使?”
刘大夏嗤笑一声,毫不在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真以为靠这点雕虫小技,就能让李梦阳翻身掌权?笑话!”
他嘴角一扬,满脸讥讽:“就这点本事,也敢威胁我?太嫩了!”
……
谢府。
谢丕望着父亲,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爹,若这真是苏尘的手笔,那手段可真够漂亮的。”
他刚听说李梦阳今日上书的事,立马断定——这背后少不了苏尘的指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梦阳这是在借题发挥,图谋夺回户部权柄。
整个户部上下,几乎都这么想。
谢迁颔首,语气沉稳:“是漂亮。皇上看进去了那封奏疏,可没把李梦阳这个人放进心里。”
“意思是,话能入耳,人却不受用?”
“没错。”谢迁轻叹,“再精妙的布局,落不到实处,也不过是一场空响。”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惋惜:“苏尘确实有才,可偏偏去招惹刘大夏……这步棋,走得险了。”
眼下这般操作,顶多让李梦阳捞点声望,博个存在感。
就算弘治帝真对他另眼相看,调去别的衙门任职,又能如何?
人在京城,兵部尚书还是刘大夏。
哪怕李梦阳爬到侍郎位置,论根基、论势力,跟刘大夏掰手腕还差得远。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是一道奏疏就能翻盘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的主题是“户部权斗”。
然而第二天天刚亮,李梦阳就在朝会上甩出一张完全不同的牌。
奉天殿内,百官列班。
临近退朝时,李梦阳忽然出列,抱拳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弘治帝对这张脸印象极深——前两日这人还在内阁前硬刚了一波,锋芒毕露。
此刻听见他开口,目光顿时落了过去。
朝中文武也纷纷侧目,视线从李梦阳身上一扫,旋即聚焦到前方那个背影如山的身影——刘大夏。
今日朝会,真正的重头戏,这才开场。
没人料到的是,刘大夏神色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置身事外。
这些日子关于他和李梦阳的纷争传得沸沸扬扬,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都在议论:
一个兵部尚书,怎么就跟户部一个右郎中杠上了?
荒唐归荒唐,但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就在这时,弘治帝开口:“讲。”
李梦阳声音清越:“回陛下,我朝自永乐年间遣三宝太监下西洋后,百年间再无人履足远洋。”
“臣斗胆一问——如今的西洋,究竟是何光景?”
“他们可已发展出与我朝匹敌之国力?”
“可已造得出巨舰、配得上火炮?”
话音未落,一名御史当即跳了出来:“荒谬!西洋蛮夷愚昧不堪,岂能在短短百年间追上我天朝上国?”
李梦阳冷笑反问:“你亲眼见过?”
“若他们真有了坚船利炮呢?若其国势已逼近大明,甚至将要超越呢?”
“你这般闭目塞听,有朝一日敌舰压境,你拿什么挡?”
御史涨红了脸:“你这是危言耸听!”
李梦阳长叹一声,目光悲怆:“当年英宗之时,谁曾把瓦剌放在眼里?可结果呢?差点亡国灭祀!”
“若早年听于谦等人劝谏,加强北防,何至于今日九边屯重兵,岁耗百万军资?”
一字一句,如锤击鼓,震得满殿寂静。
起初不少人觉得李梦阳是在哗众取宠,可现在,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固守旧局。
有人开始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或许早已变了。
趁着众人尚在震惊,李梦阳再度开口,声如洪钟:“故臣恳请陛下重启永乐旧制,再造宝船,遣使重下西洋,访诸番国,察天下之势!”
刹那间——
原本闭目养神的刘大夏猛地睁眼,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机械般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后排的李梦阳,眼神像是见了鬼。
整个人止不住地轻颤,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藏在袖中的双手,已悄然抖了起来。
下西洋……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十余年前,那一把火——
他亲手烧掉了郑和留下的所有航海图。
一年前,朱厚照提出重开市舶司时,兵部尚书刘大夏和都察院袁廷便跳出来极力阻挠。
袁廷反对,纯粹是出于守旧之见,觉得通商海外祸患无穷。
可刘大夏不一样。他心里藏着鬼——真正怕的,是大明哪天真派人下西洋。
一旦船队出海,当年他亲手焚毁郑和航海图的事,迟早要曝光。
此刻,刘大夏心头猛地一坠,脸色骤然发白,眼神失焦地望着李梦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轰然炸响。
苏尘……?
是苏尘在背后布局?
这是冲着他来的报复?
不,不可能!
那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绝无外泄的可能。苏尘更不可能知晓。
可李梦阳为何偏偏在此时提议下西洋?时机掐得如此精准,像一把刀,直插命门。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刘大夏只觉四肢发凉,呼吸都变得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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