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摇摇欲坠

他嘴唇紧抿，侧头看向杨廷和。

只见这位内阁大学士瞪大双眼，嘴巴微张，脸上的震惊简直要溢出来，仿佛第一次认识太子似的。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殿下此言，直戳要害！字字如刀，剖开时弊！妙啊！真该痛饮三大杯！老臣服了，今日真是受教了！”

“所言极是！”他转头又对弘治帝拱手，“皇上，太子所指绝非空谈，实乃当务之急，不可不察啊！”

弘治帝：？

朕还要你提醒？

你是太子的师傅，不是该你教出来的吗？怎么反倒比我还热血沸腾？

看着杨廷和那副失态模样，弘治心里咯噔一下——这番见解，怕是真不在你的教案里。

“唔……”

弘治沉吟未定，朱厚照立马抢过话头：“父皇，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弘治嘴角微扬，温和道：“讲。”

今天心情着实不错，太子开窍了，有见地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欣慰的？

“儿臣……犯事了。”

弘治哈哈一笑：“傻小子，你是朕的儿子，犯点错算什么？哪个少年不闯祸？说吧，天塌下来，父皇给你顶着。”

朱厚照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把刘大夏的儿子给射伤了。”

“这也没什么……”

话音未落，弘治笑容僵住，整个人怔在当场，旋即怒吼：“逆子！你说什么？！”

朱厚照理直气壮：“他先惹我的！嘴上不干不净，还威胁要弄死我，说我像蚂蚁一样好捏。我都快被宰了，还不准还手？我抄起火铳就给他放倒了。”

“你！！”

弘治气得胸口起伏。

刘大夏是谁？兵部尚书！你一个太子，把人家儿子打伤，这事能轻飘飘揭过去？

朕拿什么脸去压人？

刘大夏要是冲朕发难，让朕如何收场？！

朱厚照却眨眨眼：“父皇刚才说了，替我担着的。”

“你！朕！！”弘治一口气堵在喉咙，脸色铁青，差点背过气去。

杨廷和赶紧出来打圆场：“皇上息怒，不就是受伤嘛，人还没死呢。”

弘治冷冷瞥他一眼。

杨廷和立刻轻咳两声，改口道：“微臣的意思是，此事必有前因后果。太子仁厚端正，岂会无端动武？定是受了委屈，逼不得已才出手自卫。”

弘治这才冷着脸点头：“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厚照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脸：“那刘礼骂我祖宗，还放话要杀了我，说捏死我跟捏死只虫子一样简单！我都快没命了，难道还乖乖等死？”

“什么？！”

弘治暴起，怒火冲顶：“他敢杀太子？！放肆！狂妄至极！”

他转头质问杨廷和：“一个臣子的儿子，胆子竟能大到这种地步？！”

杨廷和义愤填膺：“皇上！此人必须严办！绝不能姑息！太子乃国本所在，若有丝毫闪失，刘大夏九族难赎其罪！”

两人心里都门儿清——这其中多半有误会。寻常官员子弟，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对太子动杀机。但既然有了名目，那就顺势而为。

弘治沉下脸，冷声道：“调禁军，随朕亲赴兵部尚书刘大夏府邸！”

“遵旨！”

——

顺天府。

宁诚刚在二堂批完几份公文，正懒洋洋靠在椅上，捧着茶碗吹气。

热茶未入口，门外小吏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大人，兵部尚书府有人来传话。”

刘大夏？

顺天府归北平布政司管，兵部是中央衙门，八竿子打不着。他找我做什么？

宁诚淡淡嗯了声：“说。”

小吏低声道：“说是有个叫苏尘的案犯，光天化日行凶，持械刺杀刘礼未遂，至今逍遥法外，请大人速速缉拿归案……哦，那位受害人刘礼，正是刘尚书的公子。”

宁诚眉头微蹙，神色微变，眼中掠过一丝惊疑，夹杂着无奈与叹息。

又是你……

那个混世魔王，就没几天安生日子可过，怎么总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之前苏尘再怎么闹腾，宁诚也都能兜得住。

毕竟他欠着苏尘的。

只要在自己职权范围内，能保就保，能压就压。

就像上回有人举报他小考泄题，县衙派人来抓人，宁诚二话不说亲自跟过去，一句话就把事摁了下去。

可这次呢？

他是真疯了？还是嫌命太长，活得不耐烦了？

兵部尚书的独子——你也敢动？

你可知道六部尚书在大明是什么分量？内阁之下，一人之上！而兵部掌天下兵马，权势滔天，谁敢为你苏尘出头？

宁诚眼神黯淡，轻摇头，一声叹息如刀割夜风。

救不了了。

这是他心底最后的判词。

但他不想亲手去抓苏尘，更不愿让女儿日后恨他入骨。这已经是他能为苏尘做的唯一一件事——眼不见，心不乱。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去告诉刘府的人，就说本官近日染疾，久未理事。”顿了顿，又补一句，“行凶案情，让他们找臬司衙门处理。”

臬司，便是按察司。

明朝一省三大巨头：布政司管民，按察司掌刑，都指挥司统军。

文书小吏连忙点头：“小的这就去传话。”

宁诚摆了摆手。

人刚走不久，门外脚步急促，宁妍妍几乎是冲进来的，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爹！我听见你说苏尘……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去臬司抓他？”

宁诚看着女儿焦急的模样，心头一紧，终是叹了口气：“别掺和了，和你没关系。”

宁妍妍死死盯着他，不言不语。

宁诚苦笑：“罢了，知道了也好，早点死心。”

“他对兵部尚书之子动手了。刘尚书亲口下令让我去拿人，我推给了按察司，让他们去查。”

空气骤然凝固。

宁妍妍身形一晃，几乎站不稳，声音细若游丝：“这……这事，很严重吗？”

宁诚急忙扶她坐下，沉声道：“能让刘大夏亲自过问的事，能小到哪儿去？”

“何况被打的是他唯一的儿子！你想想，换作你是父亲，会怎么对付伤你亲子的人？”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刘礼伤得不重，刘大夏还能留几分余地。”

“可苏尘到底把人伤成什么样？没人知道。万一落下残疾……那便是一条血债。”

宁妍妍脸色惨白如纸，一把抓住宁诚衣袖，颤抖着哀求：“爹……救他……”

宁诚摇头，语气沉重：“爹只是个顺天府知府，前程早断，哪还有资格去碰这种人物？”

自从上次太子在顺天府遇刺，他的位置虽保住，仕途却彻底废了。往后若无贵人提携，升迁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至今不知，那场灾祸背后，是否与苏尘有关，是否是太子有意为之。

宁妍妍不肯放弃：“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爹，你是不是因为苏尘才……”

宁诚抬手制止，声音沙哑：“爹不是不分黑白之人。这件事太大，你以为我表面镇定，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一个知府能扛得住的局。”

“除非……”

“除非什么？！”宁妍妍猛地抬头。

“除非内阁出面，或者陛下、太子亲自下旨。”宁诚冷笑，“可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认识苏尘？就算认识，又怎会为了一个无名之辈，去得罪兵部尚书？”

道理摆在那儿——高位者日理万机，谁会在意蝼蚁生死？

其余五部尚书？全是刘大夏同僚，平级共事多年，谁肯为个草芥撕破脸？

从任何角度看，苏尘都已十死无生。

宁妍妍听完，整个人摇摇欲坠，唇抿成一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宁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嗓音低哑：“女儿啊，不是爹不想救……是救不了啊……这小子……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招惹兵部尚书？”

……

青藤小院。

苏尘依旧懒洋洋地坐在院中，手中茶盏轻转，神情淡然，仿佛外头层层包围的北平按察司官兵，不过是路过看热闹的闲人。

按察司使王臣负手踱步而入，目光如刀，扫过一圈后落在苏尘身上，语气冷得像冰：“抓人。”

魏红樱霍然起身，手中唐刀横抱，寒声道：“抓谁？”

“你是何人？胆敢阻挠官差？”

她眉峰一挑，冷笑：“无凭无据抓人，总得讲个理吧？”

王按察使神色不动，盯着苏尘道：“苏尘，可是你伤了刘礼？”

苏尘懒洋洋瞥他一眼，没吭声。

魏红樱正要开口，王臣已抬手欲令随从动手。就在此刻，一名文书匆匆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王臣脸色微变，眼神复杂地看了苏尘一眼，沉声道：“撤。先回去。”

归途中，他面色凝重，低声问左右：“宫里头怎会突然插手？”

“属下不知，是东宫太监刘瑾亲自来的。他说这事您管不了，最好别碰。”

王臣一怔：“这苏尘什么来头？竟能惊动东宫？”

“查不到底细，但刘瑾传话极硬，句句带刺——今日您若动了苏尘，明日这按察使的位子，怕是要换人坐了。”

王臣倒抽一口冷气，机械般回头，望向那座不起眼的青藤小院。

“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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